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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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敖幾乎是瞬間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快步上前,身影似一道風掠過殿中,穩婆餘音尚在, 他便已停在了那方小小的襁褓之前。
“是皇子!母子平安!”穩婆聲音激顫, 小心翼翼地将襁褓轉入他臂彎之中。
闵敖伸出手, 動作生澀卻極穩,将那團溫軟的襁褓接進懷裏。
一道從未有過的暖流順着他的脊背緩緩攀升,讓他的雙臂不自覺收緊了幾分。懷中的嬰兒皺巴巴的, 小臉紅撲撲的, 眼睛還沒睜開,小手卻已攥成了拳頭擱在腮邊, 雖還未長開, 卻隐隐已能瞧出宋展月的影子。
他低頭看了許久, 喉結微微滾動。
“好、好……”
他一連說了幾個好字, 冬日的暖陽穿透雲層,遍灑在積雪之上。他抱着襁褓緩步走出殿門,殿外宮人齊齊躬身侍立,宋相也按捺不住上前幾步,目光緊緊落在嬰孩身上。
闵敖停了下來,沐浴在明淨的日光之中,所有人的目光悉數落在他懷中的襁褓上。
他擡起頭,神色莊重道:“朕之嫡長子,取名為珩, 取玉潤德明、光耀萬方之意, 即日起,冊封為皇太子。”
話音落下,衆人當即齊齊跪地叩拜。
宋相驟然聽聞此言, 先是錯愕失神,半晌未能回神,直到福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擺,才慌忙随同衆人伏身行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衆人行禮完畢後,宋相哆嗦着手湊近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小外孫,心頭一片滾燙,眼眶霎時便紅了。福安也忍不住踮着腳尖偷瞄了好幾眼,接着喚來穩婆,小心接過襁褓。安頓妥當,闵敖随即轉身大步邁入內殿。
彼時,宋展月平躺在床榻上,額上仍沁着細密的薄汗,聽聞動靜便勉力擡眼望來。
闵敖快步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撫上她汗濕的鬓發,柔聲道:“辛苦了。”
“朕已下旨,冊立珩兒為太子。”
方才殿外冊封太子的動靜,隔着幾重殿門她都聽見了。
宋展月彎起唇角,聲音虛弱卻帶着幾分無奈的笑意,“這才剛落地,陛下便倉促冊立儲君,也不怕朝野上下生出非議。”
“朕的嫡長子,便是将整個天下捧到他面前都不為過。”他俯身吻了一口她的額頭,“你好生靜養,等你氣色好些,朕再讓人把珩兒抱來相伴。”
産後身子的确酸痛難當,稍一動彈便牽扯得渾身不适。宋展月微微點頭,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袖,聲音軟軟的,“陛下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好。”闵敖牽住了她的手,倚靠在床頭,低聲道:“你安心睡,朕就在這處守着你。”
宋展月心頭暖意融融,倦意翻湧,緩緩合上了雙眼。
接下來的幾個月,宋展月坐完了月子,親力親為照料孩子,換了無數條尿布,熬了無數個夜,初為人母,她什麽都想親自來,乳母抱走了也要追過去看兩眼。
而闵敖每日下朝便直奔寝殿,堂堂九五之尊,趴在榻邊拿着撥浪鼓晃了整整半柱香,只為博太子一笑。
福安則是被折騰得腳不沾地,今兒去太醫院取小兒祛驚風的藥粉,明兒去尚衣局催太子的新衣裳,後兒又被差遣去宮外搜羅新巧的布偶,直是恨不能自己可以分出三頭六臂。
眨眼到了端午,朝臣進宮赴罷節宴,便趁着宴散,範淩幾人結伴來到了乾元殿。甫一瞧見闵敖懷中抱着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幾人齊齊倒吸一口氣。
雖才五個月大,可小太子那張臉,與聖上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還又隐隐透着皇後娘娘的幾分柔婉,真是集二人樣貌靈氣于一身。
“臣等見過陛下,見過太子殿下。”
他們嘴上問着安,可闵敖正抱着太子頭也不擡,幾人便磨磨蹭蹭地挪不動步子。
還是範淩笑呵呵上前,拱手道:“今日端午,臣等聽聞小太子已滿五月,便鬥膽借着節宴之便前來一睹太子風采。今日一見,果然龍鳳之姿,天日之表。”
那廂的謝雲橫聞言,暗罵一句老小子真能說,也跟着拱手作揖,說道:“臣附議,太子殿下相貌非凡,将來必是我大宸的福氣。”
剩下的戴去非幾人也不甘示弱,趕忙跟着行禮,七嘴八舌地說着恭賀之詞,聲音一個比一個大,生怕落後半步。
闵敖轉過身,看着這一個個眼睛都黏在太子身上的臣子,挑了挑眉,“行了,看夠便散了。”
“陛下——”範淩笑呵呵地往前邁了半步,滿臉堆笑,“臣等再多瞧兩眼,就兩眼。”
闵敖瞥了他一眼,卻并未真的趕人,反而将太子輕輕放在榻上,讓他自己趴着。
只見太子雙眼圓溜溜地打量着眼前人,不哭也不鬧,一副渾然不怵的模樣,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眼。
“太子果然天資非凡,瞧瞧這眉眼,簡直跟陛下如出一轍。再瞧瞧這手指,修長有力,不得了,日後定是文武雙全的明君。”範淩不帶喘氣地說完,謝雲橫斜他一眼,涼涼接了一句:“臣倒覺得,太子殿下抓握有力,許是尚武也不一定。”
“我覺得尚武好!”楊洪當即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震得殿中遮簾都蕩了蕩,“陛下便是武将出身,尚武方能定國安邦!”
“你小聲些,莫吵着太子!”戴去非伸手拽了楊洪一把,壓低聲音駁他,“太子殿下眉清目秀,将來必是文治之君,你嚷嚷什麽尚武。”
幾人忽然就這個話題吵了起來,你來我往,各不相讓。
太子趴在榻上,烏溜溜的眼睛跟着他們轉來轉去,像是在看一場戲。
沒參與混戰的範淩趁衆人不備,屏住呼吸湊近,想讨個好彩頭讓太子笑一笑。
沒想到,太子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胡須,滿臉新奇地往外扯,疼得他龇牙咧嘴,立馬叫出了聲。
“哎喲——殿下的手勁可不小!”
他這副狼狽模樣,惹得滿殿哄笑。謝雲橫無情地嘲笑道:“範先生果然深得太子歡心。”
闵敖終于出聲,把太子抱了回來,捏着他的手背,讓他松開了那撮被攥得皺巴巴的胡須。
“行了,看夠便散了。”
胡子終于歸位,範淩揉着下巴,意猶未盡地拱了拱手,“那臣明日再來給太子請安。”
“明日休沐,不必進宮。”闵敖落下這句,便抱着太子,頭也不回地往內殿走去。
他們幾人這才讪讪地退出殿外,沿着宮道往外走時,還在互相埋怨,定是對方嗓門太大惹陛下發了毛,這般吵了許久,臨別之際,又約好下個月再找借口來看。
殿內。
闵敖抱着太子高高舉起,夕陽餘晖透過窗棂灑在父子二人身上,太子在半空中蹬着兩條小短腿,咯咯笑出了聲。宋展月又好笑又無奈地伸手托着太子的小屁股,生怕他摔了。
“陛下,你輕些,他才剛吃飽。”
“朕的兒子,哪有那麽嬌氣。”
她笑着搖了搖頭,想起方才範淩他們争論不休的話題,不由問道:“不知珩兒日後會尚武還是尚文?”
“如何都好。只要是珩兒自己選的,朕都會替他鋪好路。”闵敖摟着懷裏的小不點,細細替他擦去嘴角的口水印,連自己衣襟上蹭了一大片奶漬都沒察覺。
夏日時節,殿中悶熱,闵敖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宋展月拿着手帕近前,替他輕輕拭去,溫聲道:“陛下只顧着珩兒,自己倒不管了。”
握住她替他擦汗的那只手,闵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朕有你管着就夠了。”
春去秋來,宮中的桂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轉眼便過了六年。
太子六歲了。
自三歲起就被闵敖每日帶着上早朝,小小的身影坐在龍椅旁的錦墩上,聽着滿朝文武奏事議政,不吵不鬧,脊背挺得筆直。
與其他這個年歲的小孩子不同,太子性子沉靜,走路時步履穩練,小小年紀便已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也不會像一般小孩那樣撒嬌。
宋展月甚至都沒聽過他哭鬧,更別提耍賴讨糖。百思不得其解,他這副模樣,究竟是像誰呢?
據母親說,她小時候可頑皮了,爬樹摸魚什麽都做,一點大家閨秀的影子都沒有,還是七歲之後慢慢被教養嬷嬷板過來的。
她也問過闵敖,是不是他小時候也這般悶葫蘆似的,他卻幽幽地看着她:“你說呢?”
呃……
肯定不是了。他小時候那種遭遇,人沒瘋就已經算不錯了,哪裏談得上什麽性子沉不沉穩。
“母後,兒臣等會兒想去外祖父那裏讀書了。”
“行,母後送你過去。”宋展月牽起太子的手。太子身着一件月白小錦袍,領口繡着祥雲暗紋,腳蹬玄色小朝靴,小臉仍是那副酷酷的模樣,眉目冷淡,卻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兩人一同來到偏殿,宋相已經在書案前等了些時候了。
如今宋相被闵敖提拔為太傅,每日下了早朝便來乾元殿偏殿為太子授課,風雨無阻。
宋展月将太子送到偏殿門口便松了手,無意間掃了眼案前,卻見這一老一小的兩人,一個坐在案後捋須翻閱書卷,一個端坐案前執筆蘸墨,竟連微微皺眉的神态都如出一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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