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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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次乳母端着米湯上前, 公主都把臉扭到一邊,嘴巴閉得緊緊的,然後嚎啕大哭。
闵敖試過親自喂, 她把勺子打翻在他身上, 龍袍的領口濺了一大片米湯漬。即便如此, 他還是端着碗不撒手,耐着性子又舀了一勺。
“脾氣真是像極了你母後。”
最後還是宋展月想了個法子,讓乳母把米湯裝進一只小巧的銀壺裏, 壺嘴磨得圓圓的, 公主覺得新鮮,自己捧着喝了幾口。
闵敖立在搖籃邊, 看着女兒雙手抱着銀壺咕咚咕咚的模樣, 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朕的女兒會自己喝湯了。”
福安在旁邊小聲提醒:“陛下, 公主只喝了三口,剩下全灑在圍兜上了。”
“……”
學會爬行之後,公主天天都興致滿滿。總是從軟榻這頭爬到那頭,然後試圖翻過榻沿往外爬。
闵敖讓宮人在榻邊加了一道軟欄,公主把臉擠在欄杆縫隙間往外張望,口水糊了一臉,粉嘟嘟的小臉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最後,闵敖實在不忍心看女兒天天隔着欄杆往外探頭,索性讓人将偏殿裏間所有擺設全部挪走, 專門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 任她到處亂爬,從東滾到西。
到了牙牙學語的年紀,公主開始每日都咿咿呀呀地念叨不停, 闵敖便耐着性子俯身相伴,一遍遍輕聲引導,誘導她說父皇。
一大一小的兩人在窗下對坐,公主叽裏咕嚕說了很久,闵敖認認真真聽着,之後煞有其事地對着宋展月說:“朕聽懂了,小丫頭是在同朕分享趣事呢。”
宋展月朝他看了過來,忍俊不禁,實在佩服他一本正經地曲解孩童呓語。
“陛下,她是想讓你抱抱。”
闵敖低頭一看,公主果然已經張開了兩只小胳膊,慢慢朝他爬過來,他趕緊摟住,将小不點護在懷裏,還用側臉去蹭公主的軟嫩臉頰,惹得公主咯咯直笑,忽然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父皇。
闵敖周身一怔,又驚又喜,趕忙低頭湊近,反複逗引,聽見她又斷斷續續喚出聲,他擡眼望向宋展月,眼底滿是欣喜與得意。
到了能站穩走路時,公主便日日搖搖晃晃地走到禦書房門口,用肉嘟嘟的小手拍着門板喊“父皇”。
每當這個時候,不管闵敖在做什麽,批折子也好、和朝臣議事也好,他都會第一時間起身,把女兒撈進懷裏。
這般極致寵溺,在宮中是人盡皆知。
公主的性子與尋常閨秀截然不同,她不愛靜坐繡花、學習女紅,尤愛四處奔跑玩耍,整日在宮苑裏活蹦亂跳。
七歲時,她身着輕便的錦緞短襖長褲,跑到禦花園的青石小徑旁,脫了繡鞋赤着小腳踩在地上。
此時剛好春雨過後,園子裏草木清新,地面積着片片清淺水窪,泥坑濕軟,她尋來一只小巧的青瓷水盞,蹲下身将水窪裏的蝌蚪一一舀起裝了進去。
然後直接捧着水盞去了禦書房。
彼時,闵敖正與宋相議事。
公主脆生生地在殿門喊了句“父皇”,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瞧見外祖父在這兒,她立時眼睛一亮,小跑着撲過去。
她摟着宋相的胳膊,仰起臉撒嬌:“外祖父好久沒來看知意了,知意想你了。”
宋相今日是來向闵敖遞致仕折子的。
他年歲大了,精力日漸不濟,方才闵敖已準了他的奏請,只待太子再大些便正式卸任太傅一職。聽見公主這般撒嬌,他忍不住紅了眼眶,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頭,“幾日不見,殿下又長高不少,外祖父往後清閑了,便再入宮來陪殿下。”
公主嘟起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把宋相的胳膊摟得更緊了。
“好了。”闵敖輕咳一聲,打斷了她,朝她揚了揚下巴,“手裏拿着什麽。”
公主這才想起捧着的青瓷水盞,湊到闵敖面前,滿臉期待:“兒臣想給父皇看看小蝌蚪,它們什麽時候才能長出後腿呀?”
“再過些日子,等它們慢慢長大,後腿便會長出來了。”闵敖伸手接過那只晃蕩着蝌蚪的青瓷水盞,眼底漾開笑意,“父皇陪你一起等。”
被這般寵着縱着,公主的性子愈發跳脫飛揚,整個皇宮被她攪得雞飛狗跳,無人不頭疼。
範淩是頭號受害者。
某日,他奉召入禦書房議事,剛坐下便覺得頭頂涼飕飕的,一摸,官帽竟然不見了!
他吓得是到處找,最後,卻在殿外的榕樹頭下,發現公主正拿他的官帽當花盆,往裏面填土種從禦花園拔的雜草。
見他找來,公主睜着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說:“範先生的帽子太大了,裝土正合适。”
看着這張與皇後娘娘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範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哭笑不得地立在原地。待他這般儀容不整地回到禦書房,闵敖坐在龍椅上批折子,頭也不擡,說了句:“明日朕讓尚衣局給你做頂新的。”
謝雲橫男生女相,又素來陰沉,旁人見了都繞道走,唯獨公主不怕他。
某次宮宴他正襟危坐,公主從他身後路過,忽然停下,盯着他腰間那枚缺了一角的玉佩,問:“謝将軍的玉佩怎麽缺了一角?”
“回殿下,此乃家母遺物。”
公主的小腦袋點了點,然後從自己脖子上取下随身佩戴的平安玉墜,鄭重地放進他手心裏,說:“那這個給你。謝将軍戴這個,你娘親留給你的那個要好好收起來,不要再磕壞了。”
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讓謝雲橫怔了許久。
他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尚帶着體溫的平安玉墜,喉結微動,良久才低聲道:“臣謝殿下厚賜。”
出宮時,瞥見他腰上多出來的那枚新玉墜,範淩語氣酸溜溜:“公主親手贈玉,謝大人好大的面子。”
謝雲橫哼了一聲,嘚瑟地攏了攏袖口,挑眉道:“範大人若是羨慕,明日盡可将自己的官帽送給公主。”
這話正戳在範淩的痛處上,惹得他是吹胡子瞪眼。
兩人一邊出宮一邊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嗆,聲音漸漸遠去。
戴去非是獅牙衛統領,負責教太子騎射,公主非要跟着學。
他給她做了一把特制的小弓,弓臂只有成人手臂長,箭是鈍頭的。
公主第一箭射飛了太子書房窗臺上那只青瓷筆洗,第二箭射掉了福安手裏的拂塵,第三箭正中闵敖龍案上的鎮紙。
戴去非被吓得當場跪地請罪,闵敖不急不慢地把箭從鎮紙上拔下來,看了一眼,笑着對公主點頭,“準頭不錯,力道再練練。”
可經此一事,戴去非哪裏還敢再教公主射箭。之後次次入宮都繞着長樂殿走,遠遠瞧見公主的身影便立馬拐進岔道。
最慘的還是秦破軍。
他本是行伍出身的粗人,性子直爽,半點不懂如何哄嬌憨孩童,偏生公主認準了他身手利落,日日追在身後要學拳腳功夫。
一旁的楊洪笑得四仰八叉,時常打趣秦破軍攤上了難纏差事。
秦破軍被纏得進退不得,教得輕了公主嫌不過瘾,動作稍重又怕碰傷金枝玉葉,整日提心吊膽,連走路都下意識留意身後,生怕小公主又提着小短腿奔過來拜師。
每年正月初一,這群被公主“禍害”了一整年的重臣都要排着隊進乾元殿給她送壓歲錢。
範淩最精,每年都比旁人多準備一個紅封,說是額外添的彩頭,祝小公主歲歲歡喜、玩鬧無憂。
謝雲橫不聲不響,但紅封永遠是最厚的那一個。
楊洪年年苦着臉讨饒:“公主今年能不能饒過老臣?”
他年年都被公主點名陪她去禦花園放炮仗,回來時帽子歪了靴子黑了,連衣襟上都沾着不少鞭炮碎屑與塵土,狼狽不堪。
戴去非送完壓歲錢便想悄悄退到一旁避禍,然而公主眼尖,總會擠過人群徑直找到他,從袖袋裏掏出那把特制的小弓,仰着小臉遞到他面前,鬧着要他繼續教自己練箭。
戴去非頭皮發麻,苦笑着連連擺手,偏生小公主纏人得緊,拽着他的衣擺不肯松手。
殿內衆人見了,皆是忍着笑意側目相望,連端坐主位的闵敖與身側的宋展月,也望着這一幕莞爾不已。
八歲那年。
盛夏暑氣蒸騰,蟬鳴陣陣,禦花園的老果樹挂滿了熟透的鮮果,公主手腳并用,三兩下便爬上了樹杈。
太子站在樹下,看得心驚肉跳,連聲喚她趕緊下來。
公主充耳不聞,反而攀得更高了些。
只見她手腳利落,摘了滿滿一兜果子抱在懷中,正要往下退,怎料腳底一滑,踩了個空,竟真的從樹上栽了下來。
太子急忙上前穩穩接住,将她護在懷裏。待穩住身形,他便板起臉低聲訓斥。
公主自知理虧,吐了吐舌頭,蔫蔫地垂着腦袋不敢吭聲,乖乖讓皇兄背着往回走。
路過乾元殿時,發覺今日氣氛尤為沉靜,不似平日那般人來人往,熱鬧喧嚣。
又想起連日來甚少見到父皇與母後,公主心中疑惑,“皇兄,這幾日怎不見父皇和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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