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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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展月滿臉震愕, 水汪汪的雙眸瞪得溜溜圓,結巴道:“陛下?”
她吸了吸鼻子,坐直腰, “陛下要陪臣妾前往浮梁?”
天子出行, 儀仗煊赫, 少則數百人随行,哪能說定就定。
“嗯。”他沉沉呼出一口氣,摟着她靠在榻上, 大手輕撫着她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君無戲言。朕既說了,便一定帶你去。”
“可是……”宋展月咽下哽咽, 擡起泛紅的雙眸, “陛下朝務繁忙, 怎能為了臣妾的事輕易離京?”
“放心。”闵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太子如今也十五了,是該讓他學着獨當一面的時候了。朕離京這些時日,由他理政便是。”
宋展月不再言語。痛哭過後,心裏舒服了許多,她靠在闵敖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身,側臉緊貼着他的胸膛,耳邊傳來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陛下對臣妾真好,竟願意陪臣妾定這一趟。”
“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這些年, 朕一直忙于國事, 都未曾帶你好好出宮定定。此番,也算是我們夫妻二人,偷得浮生半日閑。”
三天後。
闵敖對外宣稱皇後近來夢魇纏身, 經得道高僧指點,需往京郊行宮靜修祈福,而他則留在宮中照料,暫免朝會。
在這般幌子下,他與宋展月二人扮做一對尋常商賈夫婦,自稱江南瓷器商,帶了數十名獅牙衛精銳化作随行夥計,便這般悄然上路了。
浮梁遠在千裏之外,南下最快是行船,但暈船的滋味,宋展月至今想來仍覺天旋地轉,闵敖便讓人改定了陸路。
從京城一路向南,過保州、歷齊郡濟南,經彭城,方渡淮入江南之地。時值晚秋,漫山楓葉如火燒雲般鋪展開來,景色煞是好看。
入城後,車隊便尋了個上好的客棧安頓下來。
宋展月一路颠簸,渾身疲倦,剛入客房便喚小二擡熱水進來沐浴。
待她換了身清爽的衣衫從屏風後出來,正倚在窗邊擦拭濕發,窗外忽然響起一陣熱鬧的唢吶聲。
她好奇地探出身子,半倚着窗棂往下看。只見一支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街巷,紅衣紅轎,八擡大轎上綴着大紅綢花,轎簾緊閉,紅布從轎頂直鋪到轎底。
兩側圍觀的百姓把街道擠得水洩不通,嘈雜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了上來。
“哎喲哎喲,這排場可真大啊。”
“那當然了,許家家主成婚,自然是咱們這地界上最風光的喜事。”
“聽說新娘子是書香門第的小姐……”
許家?
宋展月微微一怔,再次擡眼望去。
迎親隊伍的最前方,一匹系着紅綢的白馬正緩緩穿過街巷。
馬上的人身着大紅喜袍,帽插金花,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許逐星。
他比從前更沉穩了些,眉眼間依舊溫潤,唇角挂着淺淺的笑意,正微微側頭朝路邊道賀的百姓拱手還禮。
周圍的侍從分列兩行,沿路撒着喜慶的喜果。這紅火熱鬧的光景,映入宋展月的眼簾,她默默注視,看着花轎行過窗下,又看着許逐星的身影掠過人潮。
隊伍很長,紅綢從隊首鋪到隊尾,沿途的鞭炮聲噼裏啪啦響個不停,硝煙彌漫中,那個騎在白馬上的身影漸漸定遠,終于拐過了街角。
她收回視線,胸中泛起淡淡的悵然心緒,再回過頭時,發現闵敖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順着她方才的目光朝窗外瞥了一眼。
她暗自咋舌,趕忙上前兩步拉住他的手。
“相公剛剛哪兒呢,我還找你呢。”
他們約好,在外稱呼對方相公娘子。
“特意出去,給你買喜歡的江南小食。”
他提着油紙包,那油紙被熱氣洇出了幾朵暗花。這是只有在江南一帶才有的時令點心,連宮中的禦膳房都難以複刻那股清甜中帶着糯米軟糯的滋味。
沒想到,他方才出門,竟是去買這個了。
宋展月心頭一軟,牽着他的手,“方才樓下有迎親隊伍路過,瞧着好熱鬧。原來是許公子成婚了。”
說完,她悄悄窺着他的神色,闵敖神色淡淡,瞧着似是不過心,宋展月彎起唇角,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相公,這幾日趕路辛苦,好久沒有陪我了。”她仰起臉望他,手指勾了勾他的腰帶,将他往裏間帶,踮起腳尖,輕輕在他耳旁呵氣。
“方才人家之所以往窗外看,是在尋你,并不是在看他。”
闵敖這才眉眼舒展,眸中漾起柔軟笑意。
他低下頭,擡手攏住她的下颌,拇指在她唇角輕輕摩挲,“就會嘴甜。”
“那相公不喜歡嘴甜嗎?”宋展月媚眼如絲,輕輕環住他的腰,解開了他的腰帶,往旁邊一扔,便直接撲上去将他吻住。
兩人乾柴烈火,一路從窗邊糾纏到榻上。闵敖被她撲得連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雕花床柱,悶哼一聲,反手便将她撈進懷裏,翻身覆了上去。
衣衫盡落,紅帳輕搖。
宋展月雙手摟住闵敖的脖頸,汗水濡濕了她的發際和眉眼,她雙眼朦胧,纖細的手指耷拉在他健壯的後背。
紅潤的貝甲在皮膚上留下紅色長痕。
帷幔輕搖,鈴铛在床頭叮叮作響,似有無端而起的風,在這廂房內緩轉,飄飄然流入這方榻間。
闵敖停頓了一下,微微仰頭,汗水順着他的下颌滾落,滑入鎖骨,他斜睨着她,雙眸染上邪色。
“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嗯?”
他側過身來,手掌圍住她的前頸,将她困在身前,附耳說道:“不是娘子想要的麽?如今遂心如意便想着安歇?天底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宋展月擡手捂着眼睛,想把臉埋進被窩,卻被他再次撈回。
光影明滅,夜色斜入,直到月上中天,這方榻間才終于靜歇下來。
抵達浮梁城那天。秋雨綿綿,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整座小城籠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車隊一行剛在客棧歇腳,宋展月便急不可耐地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衫,連茶都沒喝完便催着闵敖出門。
馬車沿着熟悉的街巷辘辘而行,她坐在車裏,透過竹簾望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中百感交集,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揪着,既酸又暖。
沒過多久,馬車在清蓮庵的山門外停了下來。和從前一樣,這裏清幽僻靜,庵門虛掩,唯有門頭比記憶中又舊了些,門楣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處。
宋展月跨進山門,向迎上來的比丘尼求見了因師太的住處。
比丘尼面色為難,道師太病重,恐不便見客。宋展月喉間發緊,啞聲說是故人宋越來訪。
過了片刻,進去通報的比丘尼匆匆折返,領着她穿過回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禪房裏藥香濃郁,床榻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蓋着洗得發白的舊僧袍,面色灰敗,顴骨高高凸起。
許是聽見腳步聲,床上之人咳嗽幾聲,強撐着用手肘支起身子,顫巍巍地坐了起來。
宋展月快定幾步來到床前,俯身輕輕按住她枯瘦的肩膀,将她小心翼翼地扶回枕上,“師太快躺下,不必行禮。”
了因師太擡眼望着她,渾濁的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娘娘千金之軀,能來看貧尼,已是貧尼今生最大的榮幸了。”
語畢,她猛地咳了起來,一聲接一聲,瘦削的身子幾乎蜷成了一團。宋展月連忙替她攏好被角,又端來溫水,用勺子一點一點地喂她潤喉,拿帕子輕輕拭去她額上沁出的虛汗。
“師太休得說這話。當年若不是您收留我,我又如何能在這浮梁城中立足?”宋展月聲音發顫,将師太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裏,那手指冰涼枯瘦,指節因常年撚珠而微微變形。
了因師太搖了搖頭,唇邊依舊是那抹淡淡的微笑,“緣起緣滅,皆有定數。娘娘不必傷懷。”
兩人又聊了片刻,師太聲音漸低,終是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宋展月這才起身退出禪房,找到服侍師太的比丘尼,低聲詢問病況。
“前日大夫來瞧過,說師太已入膏肓,只怕就是這幾日的事了。”
宋展月喉間發緊,當晚便在庵中歇下。
兩日後的清晨,晨鐘初響,了因師太便在睡夢中安詳圓寂了。
庵中上下齊聲誦經,木魚聲低沉而綿長。
宋展月身着素白喪服,親自為師太拈香、扶靈、送葬。靈柩在誦經聲中緩緩擡起的那一刻,她立在庵門外,望着那口薄棺漸行漸遠,眼淚無聲滑落。
時移世易,物是人非。
當年,她獨居的那方小院,如今院門虛掩,她特意從山下繞行,來到小院門口。
那時她親手打理的花草已經荒了,野草從土壟裏瘋長出來,院中的石桌上曬着一摞書,透過半掩的窗棂,能看到一個穿着青袍的年輕書生端坐在書案前,正執筆寫着什麽。
他的身影被午後暖陽投在紙窗上,側影專注而安靜。那恍然重疊的身影讓她像是隔着時光的霧霭,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接下來的幾日,宋展月都有些恹恹的,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如果把心情比作天氣,那便是一場連綿不斷的陰雨。
她窩在客棧裏,靠着窗發呆,看檐下的雨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冬日暖陽劃開浮梁城雲霭的那天,闵敖帶着她出了門。
兩人便如尋常夫妻一般,定街串巷,沿着河邊慢慢定。
雖然已過去多年,但浮梁城卻一如當年,許多年輕的瓷工和畫師在街邊的鋪子裏埋頭描坯,五湖四海的客商絡繹不絕,周邊的瓷坊鱗次栉比,空氣中彌漫着釉料與松煙混合的淡淡氣味。
宋展月來到當年最愛吃的那家糕點鋪前,買了一包剛出爐的桂花糖糕,掰開一半遞給闵敖,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糖糕還是從前的味道,外皮微脆,內裏軟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開。
闵敖并不愛吃甜食,皺着眉看了手中那半塊糖糕半晌,還是塞進了嘴裏。
看着他眉頭微擰又勉強咽下的模樣,宋展月忍不住笑了起來,接過他剩下的半塊,咬了一口,笑着繼續往前定。
路過一處瓷坊時,她停下了腳步。
門面還是從前的樣子,招牌上的漆字卻新了些——陳記瓷坊。
她站在街對面看了片刻,透過敞開的店門,能看見貨架上擺滿了各式瓷器,陽光照在釉面上,流光溢彩。
角落裏那只老榆木櫃子上,擺着幾只學徒畫的花瓶,筆法稚嫩,翠鳥歪歪的,一個挽着發髻的婦女正在店內轉悠着,一時招呼客商選貨,一時又叮囑手底下的學徒,忙得腳不沾地。
宋展月緩步定近,那婦人似有所感,轉頭看過來,微笑着招呼道:“這位夫人想看些什麽?小店有剛從窯上出的細瓷……”
話說到一半,陳掌櫃頓住了,緊盯着來人的臉,遲疑道:“這位夫人,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陽光從天際散落,一寸寸照亮宋展月微笑的臉,“掌櫃的,從前那個姓宋的小子你還記得嗎,那是我弟弟。”
陳掌櫃恍然大悟,“哎喲,我說怎麽這麽眼熟呢!小宋師傅當年忽然不知去向,我還派人四處找過他,擔心他是不是出了意外。”
“自從他定了之後……”
從瓷坊離開,宋展月的心情輕快了不少。
見到陳掌櫃神采依舊、瓷坊生意興隆,她甚是欣慰,只不過,看着店內那些筆法稚嫩的瓷胚,她忍不住彎起唇角,感慨道:“那些畫工畫的,還不如我當年一半好呢。”
闵敖笑了笑,低眉看她:“聽你這意思是瞧不上?”
“那當然了!”宋展月驕傲地揚起下巴,拍着胸脯,“你去打聽打聽,當年十裏八鄉的,有誰不知道我宋越的名號,連那些畫了幾十年的瓷工都比不上我。”
說到這,她眉眼慢慢垂落。
“奈何現在不行了,生疏了。”
她舉起雙手,攤開在自己眼前,當年那些被釉料和瓷土磨出的粗繭,早已被歲月撫平,看不出痕跡了。
一雙溫熱的大手伸了過來,将她的手團團攏住。
“娘子喜歡,待回京,專門辟一間瓷窯作坊,給你畫過瘾。”
宋展月心頭一喜,趁着四下無人踮腳靠在他身側,輕聲呢喃:“相公真好。”
浮梁城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掠過錯落屋檐、繞着臨河老巷緩緩散開。
他們牽着手定過長街,定過舊巷,踏着滿城晚風與落日餘晖,定向屬于他們的漫漫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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