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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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宋展月在浮梁縣小住了幾天。

這些天, 闵敖陪着她,在這浮梁縣閑逛老街、看窯廠煙火,好不快活。離去那日, 他們都還有些意猶未盡, 便打算一路向北回京, 回程路上放慢行程,再好好游玩一番。

這日午後,馬車沿着官道駛入一片丘陵地帶, 兩側楓林茂密, 路碑上刻着“桂華縣”三個字。

這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縣,一條清河貫穿其間, 河面波光粼粼, 兩岸漁網密布, 是該縣百姓世代賴以生存的水脈。

宋展月靠在闵敖肩頭, 兩人一同窩在車內的軟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等會到地方要吃些什麽、要不要去逛逛集市。

忽然,馬車猛地一頓,車外響起嘈雜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有人在激烈争執什麽。

“爺,前方有動靜。”秦破軍的聲音在外響起。

這次出行,他們只帶了福安和秦破軍兩人近身随侍,另有獅牙衛暗哨散在周邊,不近前跟随。

闵敖微微皺眉, 一把掀開車簾。宋展月從他肩頭望出, 只見前方的河灘上聚集了一大群人,一夥身着粗布短褐的村民手持漁網魚簍,正與一隊家丁模樣的壯漢激烈争執。

“要不下去看看?”她朝外指了指, 闵敖微微颔首,牽上她一同下了馬車。

秦破軍與兩名化作随從的獅牙衛在前方開路,護着二人近前,這才知道,原是那夥家丁要把這段河灘用木栅欄圍起來,不準村民下河捕魚。

可這河本該是全縣百姓共有,如何能私占?

“沒天理,沒天理啊!”

其中一個須發皆白的老漁夫高聲嘶喊,聲音發顫,“你們把上游的魚都撈絕了,現在還要封河灘,這讓我們這些世代靠捕魚為生的人怎麽活啊!”

另有人附和道:“這桂華河從祖輩傳下來,從沒人敢封過河灘!你們憑什麽!”

“憑什麽?”為首的家丁頭子冷笑一聲,雙手叉腰,“就憑這段河灘的地契是我們老爺的。白紙黑字,官府蓋了印的,你們這些臭打魚的看都看不懂!”

“什麽地契!那是你們串通衙門僞造的!”

一個中年漁民擠到前面,滿臉漲紅,“前年縣太爺還在任的時候,這條河還是全縣百姓公用的,怎麽新官一上任,河灘就成你們家的了?”

“你們這群刁民,再嚷嚷,信不信老子把你們扔下去喂魚!”家丁頭子惡狠狠地吼道,指着眼前的漁民們。

“總之從今日起,這段河是我們老爺的私家漁場,你們若想捕魚,每人每月交二兩銀子的河租,交不起就滾蛋!”

“二兩銀子!我們打一個月魚都賣不了二兩銀子!”老漁夫渾身發抖,撲上去抓住家丁頭子的衣擺,“你們這是明搶啊!”

家丁頭子一腳将他踹翻在地,老漁夫額頭磕在河灘的卵石上,鮮血順着皺紋淌了下來,“搶?老子就搶了,你能怎樣?去告啊,看縣太爺是幫你還是幫我!”

“你們欺人太甚!”幾個年輕漁民忍無可忍,齊齊沖上前便要與他們厮打。

可那些家丁都有備而來,人手一根粗木棍棒,棍棍不留情面,漁民們赤手空拳,根本不是這幫人的對手。

一時間,河灘上木棒砸肉的悶響、漁民的慘叫、圍觀婦孺的哭喊聲混成一片。

宋展月攥緊了闵敖的衣袖,闵敖護着她退後一步,朝秦破軍遞了個眼神。

秦破軍立時飛身而上,一腳踹翻了當頭揮棍的家丁,獅牙衛暗哨從四面包抄,片刻便将那夥家丁盡數制伏。

“啊——”

那耀武揚威的家丁頭子被秦破軍反剪雙手死死按在地上,臉壓進了河灘的淤泥裏,掙紮得像一條脫水的泥鳅。可即便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嘴裏仍不乾不淨地叫嚣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他滿臉漲紅地瞪着闵敖,“你、你是何人?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你竟敢動我的人,勸你識相些快快放了我,不然等我家老爺來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闵敖微微勾唇,在周圍所有人的注視下緩步走近,他步履從容,自帶不怒自威的皇家氣場,未等開口,那些被制伏在地的家丁便已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他立于家丁頭子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張被淤泥糊了滿臉的猙獰面孔。

“你家老爺是誰,報上名來。”

“你!”家丁頭子被他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激得氣急敗壞,愈發嚣張地吼道,“我家老爺可是桂華縣李家的李老爺,你算什麽東西!”

“李家是麽。”闵敖輕輕念了念,面色波瀾不興,完全沒有半分家丁預想中的驚慌失措。

那家丁瞧了,心頭馬上一緊。

這十裏八村的,誰不知道他們李家的名號?

在這桂華縣的地界上,李家就是天,誰見了不得低頭?

可眼前這人,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方才說,這河是你們李家的?”

“我、我……”家丁被他那雙灰黑色的眼睛盯得渾身發毛,方才的嚣張氣焰瞬間萎了大半,“小的、小的只是個跑腿的……”

宋展月從闵敖身後探出頭來,瞪圓了杏眼對着他就是一頓斥:“這河分明是全縣百姓世代共用的,你們李家憑什麽圈起來收租!方才還将那位老丈打成那般模樣,簡直目無王法!”

想起剛才這人一腳将老漁夫踹倒在地,她是氣上心頭,沒忍住擡腳便朝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下。

“哎喲——”

家丁頭子疼得龇牙咧嘴,縮在地上連聲哀叫,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本想擠出兩滴眼淚妄想求個情面,可一擡起頭,對上的是一雙冷沉沉的眼睛,吓得他把到嘴邊的哀求又咽了回去,只敢拿眼珠子偷偷往邊上瞄,盼着自家老爺趕緊帶人來救他。

宋展月四下張望。

臨近村落的村民聽到動靜,這會全都聚攏了過來,一個二個地從樹後、牆角、漁網架子後面探出頭,目光既敬畏又好奇,甚至還有幾個黃毛小兒光着腳丫子從田埂上跑過來,擠在人群最前面,想要看清他們這些外鄉人長什麽模樣。

她拉了拉闵敖的衣袖,“相公,這些人橫行霸道,欺壓良民,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動手傷人,若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

“娘子說得在理。”

闵敖不緊不慢地開口:“來人,把這些仗勢欺人的惡徒統統綁了,拖到村口示衆,每人杖責二十。日後若再敢來這河灘滋事,爺便打斷你們的腿。”

此言一出,那家丁頭子吓得面如土色,可未等開口求饒,便被秦破軍一把揪住後領拖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其餘家丁也盡數被獅牙衛暗哨揪出,一個個捆得結結實實,在樹下跪了整整齊齊一排。

秦破軍親自執杖,一杖一杖結結實實地落下,村口頓時響起一片鬼哭狼嚎。

鄉民紛紛拍手叫好,積壓了許久的怨氣終于在這一刻出了口。

二十杖打完,那些家丁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跑掉了。

“恩公,請受老漢一拜。”不知何時,老漁夫已從地上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說着便屈膝要跪下磕頭。

闵敖稍一擡手,福安立馬上前将老漁夫穩穩扶住,“哎喲,老人家,您快起來吧。”

可那老漁夫卻執意要拜,渾濁的眼淚順着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那些年輕的漁夫也是滿目通紅,握緊拳頭說不出話來。

這一幕倒映在宋展月的眼裏,酸澀泛起,她柔聲道:“老人家,您頭上的傷要緊,先找個地方坐下說話。”

衆人面面相觑,最後把目光對準了老漁夫。

老漁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引着他們穿過村中小路,來到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前。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頭坐着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老婦人,正借着窗棂天光縫補漁網。

甫一瞧見老漁夫滿頭是血的模樣,老婦人頓時慌了神,手裏的梭子都掉在了地上。

宋展月連忙寬慰她,道是已經遣人去請大夫了,老婦人這才顫着手去竈上燒熱水。

等大夫來了給老漁夫包紮好傷口,福安又悄悄塞了一錠銀子在老漁夫的枕頭底下,老漁夫夫妻二人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兩位恩公,不僅替我們出了頭,還給墊了藥錢,這讓我們怎麽報答才好……”

“老人家勿說這話。”宋展月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語氣溫和而懇切,“你們有何冤情,盡管與我相公說。”

她與闵敖并肩坐在一起,木椅窄小,兩人緊緊靠着,膝蓋挨着膝蓋,可即便坐在這四壁漏風的土坯房裏,那股子貴氣仍是掩不住,像是明珠落進了砂礫堆中,格外醒目。

老漁夫長長嘆了口氣,看了眼闵敖,又看了眼這屋裏站着的一圈年輕小夥。

見他不說話,有年輕漁夫急了,紅着眼眶吼了一聲:“叔,我們不能再這樣被他們欺壓下去了!”

聽了這話,老漁夫糾結許久,終是又重重嘆了口氣。

“并非是老漢不想說,是怕連累恩公啊。那李家在這桂華縣一手遮天,背後靠山硬得很,若是知道恩公替我們出了頭,只怕……”

福安候在旁邊,雖是奴仆打扮,可那股子見過大世面的從容氣度卻藏不住。

“老人家,您只管說。我家爺是從京城來的,什麽樣的風浪沒見過,您不必有任何顧慮。”

“京城”兩個字仿佛一道光,劈開了滿屋的沉郁,在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對他們來說,京城是天潢貴胄的象征,是他們終其一生都沒辦法踏足半步的地方,只能從說書人的嘴裏聽說那裏的繁華。

“老人家,你們不用有任何顧慮,想說什麽便直說。”宋展月微微蹙眉,問出了心中最疑惑的問題,“那李家這般橫行霸道,官府就不管麽?今日這場鬧劇鬧得這麽大,竟無一人去報官?”

她這話一問出口,屋裏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片刻後,方才那個吼得最大聲的年輕漁夫攥緊拳頭,咬着牙開了口。

“那李家,是我們桂華縣的土霸王。從前上一任縣太爺還在時,李家不過是做些欺行霸市的勾當,還不敢太過猖狂。直到前年,新任縣令上任之後,李家便像是得了尚方寶劍,圈地占河、強買強賣、魚肉鄉裏。我們數次去縣衙擊鼓鳴冤,衙門的鼓都敲破了,沒有一次有人出來應過。”

宋展月愕然頓住。

“那李家到底是什麽來頭?竟這般無法無天?”

老漁夫沉重地搖了搖頭,“李家是這桂華縣最大的商戶,手裏握着糧油鋪子和當鋪,縣裏的買賣都被他一家把持着。至于他們和縣太爺是什麽關系,我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自從這位新太爺上任之後,李家的老爺進出衙門比回自己家還勤,逢年過節都是擡着整箱整箱的禮進縣衙後門。”

從漁村離開,宋展月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按照村民們拼湊出來的信息推斷,這李家怕是與這桂華縣的縣令早已沆瀣一氣,縣令給李家當靠山,李家給縣令當錢袋子,狼狽為奸。所以當務之急,便是要查清那縣令的底細,拿到鐵證。

一行人穿過鄉間小道,來到桂華縣的城裏,尋了家臨街的客棧落腳。

闵敖坐于案後,提筆寫下了一封密信,交由獅牙衛暗哨,命其速速查清桂華縣縣令的底細。又安排秦破軍即刻啓程,持令牌調動最近的衛所駐軍,守衛漁村,防止李家再來鬧事。

“爺、夫人,先喝口熱湯暖一暖身子。”福安端着個托盤進來,把熱湯放在桌面,見宋展月面色不霁,他忙堆起笑臉寬慰道。

“夫人,您呀,就甭操心了。那李家頂天就是個地頭蛇,在這桂華縣巴掌大的地方作威作福,還能翻出什麽浪來?”

是這個道理,李家再橫也不過是仗着知縣撐腰,在這桂華縣的地界上為非作歹。

宋展月端起湯碗抿了一口,心裏卻仍是堵得慌。想起剛才李家欺壓漁民的那副模樣,老漁夫額上淌着血還要跪下磕頭,她心中委實不好受。

“方才在那漁夫屋裏,都沒瞧見幾件像樣的家具,一屋子人就擠在四面漏風的土坯房裏。你替我送些銀兩過去,給他們添幾床被褥,再請個大夫好好給那位老丈瞧瞧傷。”

福安連忙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等他出了門,宋展月才轉頭看向闵敖,拉住了他的衣袖。

“相公,這縣令如此縱容李家魚肉鄉裏,怎麽上頭竟也不管管?知府難道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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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DD——

估計還有最後幾章就完結了,推推我下一本打算寫的強取豪奪文:《朕看上的少年是俠女》,這本也會很精彩的,求個收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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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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