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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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實在蹊跷。
莫非, 是那知府與這桂華縣的知縣狼狽為奸?
卻見闵敖眉宇陰沉,像在思量什麽,他順勢牽住她的手, 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雙手環着她的腰。
“此事, 爺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他擡手攏了攏她鬓邊的碎發,“今日趕了一天路,又折騰了這半晌, 你先去歇息。”
宋展月點了點頭。
今日先是趕路, 又在河灘上與人争執,如今也是有些乏了。
她環住闵敖的肩膀, 在他的側臉親了一口, 這才起身, 打算讓客棧小二擡水進來洗漱一番。
剛走到窗口, 卻忽感一陣異樣——轉眸望去,窗下街對面的茶攤上,一個男子猛地轉過身,用旁邊攤販的竹笠擋住自己的臉。
再往左右看去,巷口、槐樹下、客棧斜對面的胭脂鋪子門口,似都有行跡鬼祟的人在往這邊張望。
宋展月心下了然,折身返回案前,壓低聲音道:“相公,有人在盯着我們呢。”
她朝敞開的窗扉指了指。闵敖順勢抽起案上擱着的一支未蘸墨的乾毛筆, 來到窗前, 手腕一翻,那乾筆頭裹着一道淩厲的勁風激射而出,精準地擊中了茶攤上那人的後腦勺。
底下那人捂着後腦勺龇牙咧嘴, 連忙夾着屁股跑了。
這情景讓宋展月忍不住笑出聲來。
實在滑稽,就這種水平,竟也好意思出來盯梢。
她挽上闵敖的胳膊說:“肯定是李家派來的。今日在河灘當衆打了他們的人,李家在這桂華縣橫着走慣了,怎麽可能咽下這口氣。他肯定要弄清楚我們的來歷,才敢決定下一步怎麽對付咱們。”
只不過,任他們查來查去,也只能查到他們是北邊來的瓷器商罷了。
“一群鼠輩。”闵敖不屑冷嗤,擡手将窗扉合上,轉身捏了把她的腰,“乖乖歇着去吧,勿擔心。”
她倒是不擔心。有他在身邊,外頭那些盯梢的根本不夠看。就是出來這麽久了,想孩子了,尤其知意又那般調皮,宮裏的嬷嬷都不知能不能震住她。
聽見她嘆氣,闵敖低頭看她,“嗯?”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雙手挂在他脖子上,悶悶地嘟囔:“也不知道知意這幾日有沒有好好練功,有沒有又爬到禦花園的樹上去。”
“有謝雲橫盯着,又有太子在旁看着,你便放心吧。”闵敖摟着她步入裏間,在床邊的偏榻躺下,單手将她摟着。
“想這麽多作甚。”他用手背輕輕拍了拍她的額頭,“難得出來一趟,倒惦記起那丫頭的爬樹功夫了。”
想想也是。
珩兒那孩子少年老成,管起妹妹來比她和闵敖都嚴厲,倒确實沒什麽可操心的。
靠在他胸前蹭了蹭,宋展月仰起臉,杏眸熠熠發光,“那相公明日陪我出去走走?”
“嗯。”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随性漫游,品四方吃食。
桂華縣依河而建,這邊的飲食偏鮮爽清淡,河鮮魚脍做得極美,很對闵敖的胃口。
游玩途中,宋展月也了解到,确如漁民所說,整個縣城的糧油鋪子盡數被李家把持,哄擡物價、克扣斤兩,百姓敢怒不敢言。
這日。
她跟着闵敖一同來到桂華縣的湖畔,漫步賞景,走了大半日只覺腿腳發酸,便想回客棧歇着。
而闵敖尋得一處臨水佳地垂釣,便讓她先行回客棧歇息,自己稍後再回。
她剛邁進客棧大堂,還沒上樓,一道怒喝便從身後炸響。
“站住!”
此時正值午後飯點,大堂內食客滿堂,客棧裏的人不約而同停下動作,齊刷刷朝來人看去,宋展月也循聲轉頭。
她頓住腳步,只見一隊家丁簇擁着一個氣勢嚣張的年輕男子堵在了客棧門口,旁邊跟着一個畏首畏尾的跟班,定睛一看,正是那日被闵敖仗責的家丁頭子。
他歪歪扭扭地站着,面容青紫交加,湊在年輕男子耳邊低聲耳語,視線頻頻往她身上瞟。
她清晰看見,那年輕男子的瞳仁在觸及她面容的瞬間忽然放大了,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驚豔。
“你就是那姓宋的娘子?”那人一邊說一邊朝着她走近。随行的獅牙衛立即上前一步,擋在宋展月身前。
闵是皇姓,因此他們這回出行,便化名為宋家夫婦。
宋展月冷冷地看着他。瞧這人身上的衣着打扮與年紀,估計是那李家的兒子。
她打聽過了,李家老爺有個嫡子,平日裏便仗着家勢橫行鄉裏,強搶民女、欺壓百姓的事沒少乾。
“你想作何?”
李懷冷哼一聲,雙眼一錯不錯地盯着宋展月看,嘴角浮現出垂涎的笑容,甚至還把腦袋湊過來,鼻尖聳動,嗅這方的香氣。
這可把宋展月給惡心壞了,她嫌惡地後退一步,旁邊的福安厲聲斥道:“放肆,再敢近前一步,休怪刀劍無眼。”
他挺身擋在宋展月身前,神色凜然,周身滿是戒備。
“切。”李懷嗤笑一聲,雙手環胸,下巴高高揚起,“就憑你們?”
說完,他身後的家丁跟着哄笑起來,一個個摩拳擦掌,仿佛已經忘了前幾日在漁村被杖責的滋味。
“你們這些外鄉人,竟敢在桂華縣的地界上管我李家的事,還打了我的人,小爺今日前來,便是要讨個說法。”
李懷語調一轉,變得輕佻而油膩,“原本今日這事不能善了,但宋娘子實在生得标致,若你肯随我回府相伴,小爺便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你們一馬。”
宋展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氣到極致反而笑了出來。
“若是我不肯呢,你又當如何?”
“不肯?”李懷面色一沉,眼中閃過一抹狠厲,“那你們今日便別想踏出這家客棧!”
撂完狠話,他似覺得不夠力道,又補了一句:“在這桂華縣,小爺想要的東西,還沒有弄不到手的。”
“你要是識相,就乖乖跟小爺走,不然,等會動起手來,小爺可不會憐香惜玉。”
宋展月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家丁。
他們似是認準了今日這客棧裏只有她一人,所以才這般肆無忌憚。想必是這些日子一直盯着他們的行蹤,知曉她今日落單,所以才專挑這個時辰上門。
估計是想将她擄了去,用以要挾闵敖。
她才不怕他。
“井底之蛙,仗着幾分家世便橫行霸道,真當此地無人能治你不成?”
橫行鄉裏多年的李懷何時被這般當衆羞辱過,當即氣得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說什麽?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你給小爺等着!”他怒吼着,擡手示意身後家丁上前拿人。
卻在這時——
“咻”的一聲傳來,像是箭矢劃破長空一般。
李懷忽然慘叫出聲,整個人往側邊一歪,被家丁七手八腳地扶住才沒有栽倒。
衆人這才看清,他的右肩竟被一根竹筷生生穿透,鮮血順着筷子尾端汩汩往下淌,循聲看去——只見客棧對面的面攤上立着一個身形颀長的男人。
明明沐浴在正午的陽光下,那人卻周身裹着一股陰寒的戾氣,面色陰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你、你!”李懷目眦欲裂,肩上的血順着袖口往下滴,家丁手忙腳亂地将他往後拖了幾步。
闵敖不疾不徐地朝他走近,那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場,竟讓圍在客棧門口的家丁不由自主地往兩側退開,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你好大的口氣。”他冷笑着,在李懷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個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的纨绔,“爺倒想看看,你能有幾分本事。”
李懷疼得滿頭是汗,左手指着闵敖,聲音都變了調:“你、你竟敢——你們還愣着乾什麽,給我上!都給我上!”
身後那幫家丁面面相觑,腳下像是生了根,一個都不敢動。
那日漁村裏被杖責的滋味還記憶猶新,眼前這個男人一根筷子就能射穿人的肩膀,誰還敢上去送死?
闵敖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淡淡掃了那群家丁一眼。有兩個人手裏的棍子當場掉在地上,哐啷兩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客棧大堂裏格外刺耳。
他收回視線,落在李懷臉上,危險勾唇,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将他從地上提起,幾乎是拖着他來到宋展月的跟前,随後又一腳踹向他的腘窩,讓他跪了下來。
李懷慘叫着跪倒在地,肩上的筷子還插在肉裏,這一跪震得傷口又湧出一股血,疼得他渾身直哆嗦。
他掙紮着想站起來,卻被闵敖鉗住了後頸,動彈不得。
“方才你說什麽?讓她跟你回府?”闵敖俯下身,聲音低沉而危險,“你信不信,爺現在就能殺了你?”
語落,他一腳踩在他另一側的肩膀上,李懷的臉被壓得幾乎貼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連氣都不敢出。
他那些家丁們被獅牙衛攔住,一個個縮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闵敖踩着他的肩膀,轉向宋展月,語氣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娘子,你說怎麽處置?”
宋展月低頭看了李懷一眼,這人方才還嚣張得不可一世,現在趴在地上像條死狗,她走出一步,拉了拉闵敖的袖子,“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別再來污了我的眼。”
闵敖唇角微微勾起,松開了腳。
李懷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家丁們一擁而上将他扶起來,幾個人架着他屁滾尿流地往客棧外跑,連回頭瞪一眼都不敢。
跑出老遠,才傳來他變了調的叫罵聲:“你們給我等着!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圍觀群衆看了這一遭,個個都是拍手稱快,積壓了許久的怨氣終于在這一刻出了口。
“打得好!這李家的兒子早就該有人收拾了!”
“上回他搶了東街林家的閨女,林家告到縣衙,反倒被打了一頓板子,今兒個總算有人替咱們出了這口惡氣!”
“這外鄉人敢動李家的人,怕是要吃虧啊……”
“怕什麽!你沒瞧見人家那身手?一根筷子就能射穿他的肩膀,李家那點家丁還不夠人家熱身的!”
連客棧的掌櫃都從櫃臺後走了出來,對着闵敖連連拱手,“二位客官,那李家的勢力在桂華縣盤根錯節,二位今日替鄉民出了氣,老朽佩服。可那李懷向來睚眦必報,二位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掌櫃面色沉重,又補了一句:“只怕這李懷回了府,馬上便要尋人發難了。”
“無妨。”闵敖神色淡然,“且讓他們來。若他們再上門,讓他們直接來尋爺便是。”
掌櫃連連應下,親自送他們返回廂房,又讓小二送來了幾碟剛出爐的桂花糕,說是自家婆娘的手藝,給二位客官壓壓驚。
宋展月拿了一塊嘗了嘗,在窗邊的矮榻坐下,又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遞到闵敖嘴邊。
“相公方才出手太快了,我都還沒看夠呢。”
這些年,他在宮裏批折子、上早朝、和那群老狐貍周旋,她還以為他把當年那股子狠勁收起來了。
沒想到一出手便是這般淩厲乾脆,一根筷子就能把人釘在地上,她看着心裏竟莫名有些痛快。
“算是便宜了他。”闵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語氣漫不經心,“若不是怕驚着你,爺定叫他兩條腿都跪着出去。”
正說着,門口響起敲門聲。福安快步近前,手裏拿着一封密函。
“爺,新消息。”
闵敖伸手接過,坐在案後将密函打開,一目十行。
他眉宇平靜,讓人看不出所以然,宋展月從他身後湊了上來,趴在他後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頸,也跟着瞄了眼。
信中只有寥寥幾句話,大概意思是:桂華縣的知縣王宗霖,原是青州那邊的知縣,在當地頗有清廉之名,三年前才調任至桂華縣。
因其人往年考核皆為優等,所以吏部才将此缺予了他。
可這就奇怪了。
若這個王知縣真如密報所言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桂華縣的百姓又怎會苦不堪言?
同一個人在前後兩地為官,口碑怎會判若兩人?
她問了出來:“同一個人,怎能前後變化這麽大,莫不是這密報有誤?”
闵敖阖上信,長指在案上輕扣着,手臂微微震動,帶着趴在他肩頭的宋展月也跟着晃了晃,看着他拿出新的一張信紙,提筆寫了幾句話後,便喚來侍衛将信函傳出去。
剛安排妥當,門口又響起敲門聲,原是秦破軍回來了。
他對着闵敖躬身行禮,彙報自己這幾日的查探與部署:調遣了一隊精銳人手駐守漁村一帶,嚴防李家再來尋釁滋事,又暗派眼線,日夜盯緊李府與縣衙,兩邊一旦有動靜,消息馬上便會送到客棧來。
李懷被擡回李府時,整個府邸從大門到內院燈火通明。
家丁們七手八腳地把他從門板上擡進正廳,他肩上的竹筷還沒拔,一路颠簸,鮮血把整條袖子都染透了。
李老爺聞訊從內院沖出來,看見兒子這副慘狀,臉色當場就青了。李夫人跟在後面,一見兒子半邊身子都是血,當場哭嚎起來,整個正廳亂成一鍋粥。
李老爺一邊讓人去請大夫,一邊揪着家丁頭子問話,“這、這是發生了什麽事,你給我一五一十地說!”
家丁頭子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把客棧裏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那姓宋的外地人不僅不把李家放在眼裏,還一根筷子射穿了少爺的肩膀,當着滿街人的面把少爺踩在地上。
李懷躺在一旁的榻上,疼得滿頭是汗,嘴裏還在罵罵咧咧:“爹、你可要為孩兒做主啊,那姓宋的夫妻倆,簡直無法無天,不僅毀我李家的生意行當,竟然還當衆将孩兒打成這副模樣!”
“這些年,咱們李家何時受過這樣的氣,若是不把那姓宋的抓回來狠狠整治一番,咱李家以後還怎麽鎮得住這十裏八鄉!”
聞言,李家老爺并未順着話發怒,反而滿臉陰沉,背着手在屋裏踱步,皺眉問道:“那人到底是什麽來頭?查清楚沒有?”
“老、老爺,都查過的。”家丁頭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是北邊來的瓷器商,路引文書都看過,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兩行商的外地人。”
“外地瓷器商?”李家老爺并沉默片刻,遲疑道:“區區一個瓷器商,竟也敢在桂華縣的地界上動我李家的人,只怕此人來歷不簡單。”
“爹!”李懷驚得從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扯動了肩上的傷口,疼得龇牙咧嘴,卻仍喊着,“難不成就這般放過他們?他們可是把孩兒打成這樣了!”
“爹也不是這個意思。”李家老爺擺了擺手,沉聲道,“此事不能急。他們既然敢在桂華縣撒野,就要做好走不出去的準備。待我明日備上一份厚禮,一早送去縣衙,親自去見知縣大人。”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狠厲,“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讓知縣老爺出面,以當街傷人的罪名把這對夫婦抓進大牢。只要人進了縣衙,是圓是扁,還不是由我們說了算。”
聽到這,原本眼神灰暗的李懷瞬間亮了起來,連肩上的疼都忘了。腦中不由得浮現出今日在客棧裏見到的那宋家娘子的面容。
膚白如雪,杏眼圓瞪,生起氣來也好看得讓人心癢。
到時候先把她那相公的關進牢裏好生‘伺候’,再把那小娘子弄到手,看她還能怎麽橫。
翌日早。
李老爺登門時,王知縣正在後堂用早茶,聽見通傳便讓人将他領進了花廳。
兩人先是說了些有的沒的,見鋪墊得差不多了,李老爺便放下茶盞,将昨日的事說了一遍。
王知縣看了他一眼,那李老爺也是通透人,立即便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不動聲色地壓在了茶盞底下。
“一點小小心意,孝敬您的。”
“你我二人相識多年,何須這般客氣。”王知縣嘴上推辭着,目光卻已掃過那張銀票的數目,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聞弦知意,李老爺站起身對着王知縣躬身一拜,笑道:“知縣老爺真是愛民如子,桂華縣有您這樣的父母官,是我等百姓天大的福分。”
王知縣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樹,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慨。
當知縣真好,坐在這縣衙後堂,有人送銀子、有人陪笑臉,再不像從前那樣被人呼來喝去、連頓飯都吃不安穩。
他斂了心緒,轉過身來,面色已恢複了官威凜然。
“你且回去等本官的消息。不過是兩個外鄉來的瓷器商,竟敢在桂華縣的地界上當街傷人,本官必讓這二人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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