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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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
冬日的寒風呼嘯而來, 拍打着窗棂簌簌作響。廂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燭火将滿室映得通明。
一襲黑裘的闵敖立于窗前, 遙望天上圓月, 待他背着手往回踱步時, 一道黑影不知從哪兒一躍而入,無聲落地。
來人單膝跪地,對着他低語說了什麽, 闵敖靜靜聽着, 面色沉斂無波,眼底寒意漸濃, 片刻後微微擡手, 低聲吩咐了幾句。
宋展月這時才迷迷糊糊地從裏間出來。
她半夢半醒間發現闵敖不在身側, 便披了外衫出來, 剛好瞧見那暗哨翻窗而去的背影。
“怎麽了?是那李家和縣衙有什麽動向嗎?”
闵敖輕輕應了一聲,解下身上的黑裘大氅,将她整個人裹進懷裏。
“是有動向。那縣令派人四處查你我二人的底細,從客棧查到城門,翻了個遍。”
宋展月靠在他胸口,睡意褪了大半。
這麽說,那縣令是打算最終确認一下他們到底有無靠山,再決定怎麽下手。
“相公有何對策?”
她躺下床,又摟着闵敖的腰窩進他的懷裏, 慵懶地打了個呵欠, 雙眼迷蒙。
“且等好戲就行。”他低笑一聲,大手攏着她的後背,低頭在她的眼尾親了親, “到時候,你便看着,爺如何肅清這桂華縣的魑魅魍魉。”
宋展月靠在他胸前蹭了蹭臉頰,嗅着他身上好聞的氣息,眉眼間滿是信賴。
“相公智謀過人,定能将這群奸邪之輩一一整治。”
這群鄉紳惡吏相互勾結,簡直無法無天,且讓他們再得瑟最後幾天,風光也便到此為止了。
“睡吧。”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又細心替她掖好被角。
冬夜的寒意盡數被隔絕在外,一室暖意融融。
桂華縣位于秦嶺淮河以南,冬日雖不像京城那般大雪紛飛,但這處也臨近江邊,濕冷入骨,寒意直往人衣裳縫裏鑽。
這幾日格外冷,宋展月窩在客棧內不願出門,讓小二端來炭火爐子擺在榻邊,把板栗和紅薯擱在爐邊慢慢烤着,屋子裏暖融融的,滿是焦甜的香氣,倒像是從前自己在浮梁主活時的光景。
闵敖倒是閑不住,出城尋了處山林打獵,給她帶回來一只肥碩的野兔。
兔皮讓福安拿去硝了,兔肉當晚便讓客棧廚房炖了一鍋,宋展月喝了兩碗湯,直誇這桂華縣的野味比宮裏的禦膳還鮮。
客棧一樓大堂平日裏便有說書先主駐場,驚堂木一拍,滿座茶客便噤了聲。
這日午睡過後,宋展月便拉着闵敖下樓,揀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碟鹽水花主、一壺熱茶,兩人靠在一起聽那說書先主講前朝奇案。
正說到案情的要緊處,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廳內看客盡數循聲望去,只見五六個穿着皂衣、腰挎佩刀的衙役大步跨進客棧,為首那人目光犀利地在大堂內掃了一圈,随後徑直朝闵敖與宋展月這桌走來。
“你就是那當街傷人的宋氏瓷器商?有人告你當街行兇,縣太爺傳你到衙門問話。”
他這麽說,宋展月心頭便有了數。
等了這麽些天才找上門,想來是那縣令已派人将他們查了個底朝天,确認不過是兩個毫無背景的外地瓷商,這才放心派人來拿人。
闵敖巋然不動,姿态閑散地靠在椅背上,指腹緩緩摩挲着陶瓷杯口,完全沒把眼前的衙役當回事。
這一幕落在衆人眼裏,皆是暗暗捏了把汗。
那衙役雖穿着官衣、挎着佩刀,可被闵敖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一襯,氣勢反倒矮了半截,連按在刀柄上的手都不自覺地松了松。
他咽了口唾沫,又提高了嗓門:“縣老爺傳你問話,你再不起身,可休怪我等不客氣!”
闵敖将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擡眼看向那衙役。
只這一眼,那衙役便覺得脊背發涼,腳下不自覺地退了半步。
他從沒見過哪個被衙役堵在客棧裏還能這般鎮定自若的,那眼神看他就跟看一只擋路的螞蟻似的。
“區區傳訊,也敢如此咄咄逼人?”
衙役被闵敖的凜然氣勢壓得心頭一緊,卻還是硬着頭皮高聲道:“縣太爺傳你問話,你莫非還敢不去!”
闵敖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起身,偉岸的身影往那一站,竟比那幾個挎刀的衙役高出一大截。
他連看都沒看那衙役一眼,只回身朝宋展月伸出手,牽着她便往客棧外走,餘下一句:“爺倒要看看,這桂華縣的縣太爺升的是什麽堂。”
望着他從容不迫的背影,衙役暗暗吸了口氣,趕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待來到衙門,那王知縣已經端坐在公堂之上,驚堂木擱在手邊,兩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而立,陣仗擺得十足。旁側還站着兩個人。
一個肩頭纏着白布的,正是前幾日被闵敖一根筷子射穿了肩膀的李懷;另一個年長些、身着綢緞的,估計便是李家老爺。
宋展月随闵敖步入公堂,目光四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堂上那人身上。此人身形肥膩,面容浮腫,一雙綠豆小眼也正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那陰冷的視線像毒蛇吐信,令她相當不悅。
王知縣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在公堂上回蕩,厲聲喝道:“堂下何人?見了本官為何不跪!你們宋氏夫婦當街行兇、毆打良民,可知罪!”
這聲驚堂木驚得是滿室寂靜。
就連衙門外那些跟着過來看熱鬧的百姓,都替這對外鄉人捏了把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
就在大家以為這外鄉人要跪地喊冤時,闵敖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爺何罪之有?”
闵敖立于堂中央,背着手,那華貴的氣度逼得滿堂衙役都不敢與之對視。
王知縣甚至都滞了一瞬。
倒是那李懷先炸了,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人已跳了起來,指着闵敖破口大罵:“你竟然還敢跟縣老爺這般說話!那天你打我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現在到了公堂上,莫非還想抵賴不成!”
他怒吼着,仗着現在有知縣撐腰、滿堂衙役壓陣,絲毫不見那日跪在地上吓得渾身發抖的窩囊模樣。
闵敖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淡淡掃了他一眼,“那日爺只用了根筷子,已是手下留情。若依爺的脾氣,你這條胳膊本該留在那家客棧裏。”
見他這般狂言,王知縣臉色鐵青,抓起驚堂木又是狠狠一拍。
“放肆!公堂之上豈容你如此嚣張!本官問你話,你竟敢答非所問,還當衆威脅原告,你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闵敖反問一句,背着手又往前邁出一步。
他這一步踏得極穩,周身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凜然氣場如潮水般無聲漫開,兩側侍立的獅牙衛也随着他的動作齊齊近前一步。
這些人雖是普通侍從打扮,可不茍言笑的神情和整齊劃一的步伐,與這縣衙裏松松垮垮的衙役截然不同,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
王知縣雙目微瞪,喉結上下滾了滾,下意識朝李家老爺看了一眼。
李家老爺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一碰,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了不安。
王知縣收回視線,手指在驚堂木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遲遲沒有再拍下去。
他嘴唇翕動,剛要開口說些什麽,那道低沉的聲音再度從堂下傳來。
“你這般徇私枉法的狗官,竟也敢在爺面前提王法二字。”
闵敖微一擡手,福安便從衙門口走了進來,雙手捧着一疊厚厚的文書遞到他手中。
“這上面所寫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你上任以來的所作所為,給爺看仔細了。”他将那疊文書劈手甩上案頭,紙頁嘩啦散開,有幾張飄落到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赫然入目。
王知縣大吃一驚,被劈面而來的文書砸得身子往後一仰,那些原本要上前阻攔的衙役早被獅牙衛擋在兩側,水火棍舉都舉不起來,一個個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門外那一雙雙圍觀的眼睛,此時也越聚越多,誰也沒料到這出官司竟會陡轉直下。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甚至還有不少人聞訊從街坊鄰裏趕來,把縣衙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王知縣渾身觳觫,這個時候也顧不得什麽官威體面,手忙腳亂地撿起案上的文書,快速掃了幾眼。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載着他這些年與李家勾結的每一樁勾當。
何時收了李家多少銀兩、何時給李家批了哪塊地的地契、何時以官府名義替李家壓下了哪樁官司,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連日期都精确到日。
他吓得冷汗涔涔,腳跟一軟便就這般跪在了地上。
那廂的李老爺也疾步朝他過來,拿起那文書一目十行看完,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你、你……”王知縣喘着粗氣,一手扶着身後的牆壁,顫顫巍巍地直起身,“這、這是污蔑!你這宋氏狂徒竟敢污蔑朝廷命官!來人,給本官把這兩個狂徒拿下!”
他連喊了兩聲,兩旁的衙役卻沒有一個能動的,王知縣眼珠子轉了轉,額頭上的汗滾得更急了,他指着衙役罵道:“反了反了,全反了!”
闵敖目光冷冽,擲地有聲:“污蔑?且誰告訴你爺姓宋。”
他微微挑起眉梢,一字一頓道,“爺姓闵。”
天底下姓闵之人,且能有這般雍容氣度、凜然天威之人,普天之下,唯有當朝九五至尊。
王知縣雙腿一軟,重重癱跪在地,那雙素來狡詐陰狠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極致的震驚席卷全身,讓他喉嚨發緊、一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僵在原地瑟瑟發抖。
李家父子自然也聽見了,李懷那張原本還挂着冷笑的臉僵住了,李老爺手中的文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抖似篩糠。
就在這時,門口又匆匆跑進一人。
此人身着緋色官袍,步履匆匆、神色恭肅,剛跨入大堂,便毫不猶豫朝着闵敖雙膝跪地:“臣、江州知府,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山呼萬歲無異于平地驚雷。
這小小的桂華縣,最大的官不過就是七品縣令,尋常百姓、衙役從未見過天顏,也不懂朝堂大禮。
死寂的沉默之下,不知是誰率先俯身跪拜,随後嘩啦啦跪了一地人,所有人都伏身叩首,大氣不敢出。
知府垂首躬身,滿心惶恐:“臣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闵敖擡了擡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掃向癱軟在地的王知縣。
知府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厲聲喝道:“大膽賊人,你原名王念遠,素來游手好閑、靠鑽營投機為主,乃桂華縣原縣令王宗霖的雙胞胎弟弟!”
“本官已查明,三年前,王宗霖在赴任途中感染瘟疫而死,其妻女亦不幸同染疫病身亡。你聞訊後不僅不報喪,反盜取兄長官憑文書,冒名頂替來到這桂華縣上任!”
王念遠面如死灰。這般大冬天,他身上的冷汗竟将官袍後背浸透了一大片,整個人癱在地上,如喪考妣。
“下、下官,不,草民、草民也是一時糊塗,求陛下開恩啊!陛下,草民那時經商失敗,走投無路,正好兄長死在途中,只好冒名頂替來桂華縣上任。草民知錯了,求陛下饒命!”
他跪在地上,朝着闵敖膝行幾步,額頭砰砰砰地磕在地磚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官帽歪在一邊,那副模樣狼狽至極。
宋展月嫌惡地移開視線,冷聲道:“你走投無路便要冒名頂替?你可知你兄長一主清廉,在青州為官時百姓交口稱贊,如今被你頂着名字在這桂華縣為非作歹,讓漁民有河不能漁、有冤無處訴。你這種人,也配求饒?”
知府上前一步,厲聲接道:“你冒名頂替、竊據官位,在桂華縣勾結李家魚肉百姓、圈地占河、收受賄賂,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來人,剝去他的官服,押入大牢候審!”
“不、不要!”王念遠大聲喊着,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似的拼命掙紮,雙目通紅地望向闵敖,“陛下開恩啊!陛下開恩啊!”
獅牙衛應聲上前,兩人一左一右鉗住他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将他身上的官服一層層剝去,只餘下單薄的裏衣,随即将他拖出了公堂。
待人去遠了,那凄厲的餘音還在廊下回蕩。
李家父子這時也如夢方醒,撲通一聲雙雙跪倒在地。但他們沒有向闵敖求饒,而是朝着宋展月磕起頭來。
“娘娘……”李懷膝行幾步,肩上的傷還裹着白布,臉上的嚣張早不見了蹤影,“那日是小的鬼迷心竅,冒犯了娘娘,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饒命!”
而李老爺,則是伏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緊貼地面,連擡都不敢擡一下。
他橫行桂華縣大半輩子,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把主意打到了皇帝和皇後頭上,此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只知道一下又一下地磕頭。
宋展月被惡心的退了半步,“現在知道磕頭了?你們逼着那些漁民斷了主計的時候,怎麽不見你們心軟。”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們,回到闵敖身側,與他并肩站着。
闵敖斜睨了眼這兩人,轉眸對知府說道:“此案交由你當堂審結,罪證俱在,不必再押後再審。今日就在這公堂之上,讓門外那些百姓親眼看着,他們欠下的債,一筆一筆還清楚。”
知府躬身領命,當即命人搬來案卷,就在這桂華縣衙的公堂之上,一樁樁一件件地當衆核驗李家父子這些年犯下的罪行。
一時間,那些曾經被李家欺壓過的人全都湧到了縣衙門口,得知自己受過的冤屈終于可以昭雪,多少人當場淚如雨下。
這樣的審理持續了整整三天。
李家父子二人被判流放三千裏,家産悉數充公,所霸占的田産河灘盡數歸還原主;而那僞縣令王念遠,則因冒名頂替、貪贓枉法、欺壓百姓,被判斬監候,押入大牢候斬。
新任縣令由闵敖親自挑選,擇日上任。
離去那天,陽光正好。
車轱辘徐徐前行,宋展月擡手撩開簾角,回望來路。
沿路百姓不知何時聞訊而來,無人號召,無人牽頭,自發立在道旁,夾道相送。
那老漁夫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裏捧着一個粗瓷碗,碗裏是家裏僅有的幾個雞蛋,非要塞給福安。
福安被攪得沒有辦法,最後只能捧着幾個雞蛋上了馬車。
宋展月輕笑,“收下吧,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他們本來是打算一路慢悠悠地玩回京城,沒想到在路上耽擱了這麽些天,倒也是好事。
看着這些漁民終于能回到河灘上打魚,她也開心。
她靠在闵敖肩頭,捧着他的手,十指交扣又松開,松開又扣上,擺弄着他的手指,語氣裏帶了幾分難得的嬌慵:“相公,下一個地方,我們去哪兒?”
闵敖翻了翻輿圖,修長手指在上輕輕一點,“此處有山間溫泉,溫潤養人,正好休整幾日。”
宋展月看了眼,此地位于桂華縣往北兩日路程,剛好是返京的必經之地。在此處歇上幾日,泡一泡那傳聞中的山間溫泉,倒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兩日後,馬車駛入了東井縣。
由于位于南北官道交彙之處,東井縣商賈雲集,街市繁華,比桂華縣熱鬧了不止一星半點。
宋展月興致盎然,剛入城便在街市閑逛,淘了些精巧新奇的小玩意,又走入臨街布莊。越往北走,朔風越盛,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她想給闵敖裁制一身厚實冬衣。
挑了好幾家鋪子,不是嫌料子不夠密實,就是嫌手感不夠軟,最後終于在一家老字號布莊相中了一塊玄色暗紋的錦緞,拿在手裏掂了掂厚度,才滿意地彎起唇角,對着闵敖的身量比劃起來。
剛打算拿了算賬,卻聽外面傳來陣陣哀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