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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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吶聲凄凄切切, 夾雜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時斷時續地飄進店門。
宋展月蹙了蹙眉,将手中的布料放下, 疑惑地走到布莊門口朝外張望。
只見長街末尾, 一支送葬隊伍正緩緩穿過街巷。
打頭的是幾個披麻戴孝的和尚, 敲着木魚誦經,後面跟着幾個擡棺的壯漢,棺木兩側各有兩個婦人扶棺痛哭, 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哭得幾乎站不穩, 被旁人架着往前走。
一旁的掌櫃也探出頭來,看清送葬隊伍後重重嘆了口氣。
“可憐啊, 老陸家就這麽一根獨苗。”他一邊說一邊搖頭, “才六歲的娃娃, 就這麽沒了。”
“六歲的孩子?”宋展月心頭一緊, 不由追問,“出了什麽事?”
“前幾日那孩子忽然就不見了,起初還以為是跑出去貪玩,家裏人找遍了都沒找到。後來在城外的河邊找到了孩子的衣裳,撈了整整兩日也沒撈着人,估計是掉河裏了他娘當場就瘋了,唉。”
“可憐啊,可憐啊……”
掌櫃哀嘆着,又望向宋展月, 叮咛道:“夫人若是也有這般年歲大小的娃娃, 可一定要看緊,莫讓娃娃跑水邊玩耍,萬一腳下一滑, 整個人栽進去,那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這輩子都緩不過來啊。”
想起公主那調皮搗蛋的性子,爬樹翻牆無所不乾,去年夏天還偷偷溜到禦花園的池塘邊撈蝌蚪,宋展月的心便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緊了,恨不得現在便飛回京城,把女兒的耳朵提起來,好好跟她說道說道。
正想着,手掌忽然被人輕輕一捏,她擡起頭,撞入了闵敖灰黑色的眼睛。
“放心,宮裏有嬷嬷看着,再說知意水性好,大人都比不上她。”
宋展月想想也是。
公主不知是随了誰,小小年紀水性極好,去年夏天趁人不備一頭紮進禦花園的荷花池,吓得滿宮人仰馬翻,結果她自己蹬着小腿游到了池中央,還摘了一朵蓮蓬回來。
她稍稍放寬了心,結賬留了裁衣尺寸後,便與闵敖在這東井縣的街頭逛了起來。
這東井縣不愧是官道交彙的商賈重鎮,許多南來北往的商販在此處擺攤,有賣西域香料的、有賣江南綢緞的,還有從北邊運來的皮貨攤子。
宋展月挑了幾盒香料,又給知意買了一只竹編的小蜻蜓,最後腳步停在了一處毛皮攤前。
攤上挂着許多毛皮,灰兔、紅狐、黃鼠狼,林林總總挂了一排。
攤主是個身量魁梧的漢子,身着羊皮短襖,膚色黝黑,瞧着像是個長年鑽山林的獵戶。
宋展月随口一問,還真是——他說這些都是自己一弓一箭打來的,每張皮子都是親手硝的。
“相公,你看這張狐皮如何?”她捧着一張銀灰色的狐皮到闵敖面前,這狐皮的手感又軟又密,若是做成一條圍脖,定是又暖和又好看。
闵敖不鹹不淡地看她一眼,伸手拈起狐皮抖了抖。
“這有什麽好,毛針不夠長,光澤也差了些。你若喜歡,回頭讓人送幾張北極銀狐的皮子來,比這個強。”
宋展月把狐皮從他手裏抽回來,嗔了他一眼。
她當然知曉這些東西比不上宮裏的貢品,可逛集市不就是圖個樂子,在民間淘換些別有趣味的小物件。
剛準備放下狐皮去看別的,闵敖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若喜歡,何必舍近求遠。”他往獵戶身後那片山林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明日我去山裏轉轉,親自給你打一只回來。”
“喂喂——”獵戶打斷他們:“你們倆到底買不買?”
“買。”宋展月立即應了聲,掏出銀子付了款,把狐皮摟在懷裏。
“相公打獵的我要,眼下這狐皮我也要。”
那獵戶收了銀子,臉色才緩和了些,嘴上卻還在嘟囔:“你們要是也想到山裏碰運氣,別怪我沒提醒你們,東井山上野物雖多,可入了冬的熊瞎子正餓着呢,前陣子還有人被拍斷了腿,可別拿命去換張皮子。”
聽了這話,宋展月不由得緊張起來,拉上闵敖的手,小聲道:“相公,不然還是別去了。”
“無妨。屆時真遇上了,獵一頭熊回來給你炖着吃。”
以闵敖的武功,區區一頭熊确實奈何不了他。
可她還是會忍不住擔心,便拉着他的衣袖讓他罷了念頭。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路過一處拐角時,被一個圍了不少人的攤子吸引住了。
攤主頭戴一頂灰撲撲的舊氈帽,整個人裹在一身臃腫的羊皮襖裏,讓人看不清面容。
地上鋪着一塊粗布,擺着許多稀奇古怪的物件,有鏽跡斑斑的銅鏡、缺了角的玉佩、泛黃的古籍,還有一些青瓷花瓶,樣式看上去,都有些年代感了。
“走一走,看一看咯!”攤主扯着嗓子吆喝,“這些可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如今家道中落,便宜賣了換口飯吃!”
他這話吸引了不少過路的行人,許多人圍在一起,對着地上的物件指指點點。
福安大包小包地拎着,也被這熱鬧吸引了,蹲下身湊近端詳。
“爺,您看這個——”他捧起一只巴掌大的銅制小香爐,爐蓋上雕着一只展翅的仙鶴,做工雖粗糙,倒有幾分古樸的趣味。
攤主立馬湊了過來,豎起大拇指:“哎喲,您真有眼光!這是物件少說也有幾百年了,要不是小的實在捉襟見肘,也舍不得拿出來賤賣。”
宋展月也跟着福安一起蹲下身,饒有興致地翻看攤上那些瓶瓶罐罐。
她雖然久居宮中,但在浮梁畫瓷那幾年,真真假假的古玩見過不少,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這些物件遠遠瞧着挺像那麽回事,一拿在手裏便露了餡。
銅鏡的鏽跡是拿酸咬出來的,玉佩的包漿是桐油擦的,古籍的紙張黃得太均勻,分明是茶汁泡過的。
“相公。”她貼着闵敖小說說:“這人是個騙子。”
很明顯闵敖也意識到了,他唇角微微揚起,接過福安手中的銅制小香爐,“你說這物件幾百年了?”
“千真萬确!這位爺,小的瞧您也是識貨之人,這香爐跟您的氣質那是絕配,也不貴,就當給自己添個玩意兒——”攤主搓着手,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爺的确是不缺這點錢,但你拿着假貨糊弄人,就不地道了。”
這話一出,攤主臉都白了,随即又滿臉漲紅,氣咻咻地吼道:“你這人,買不起便買不起,莫要血口噴人!”
闵敖懶得與他争辯,從旁邊的茶攤上借了碗清水,将那香爐底朝上翻過來,指尖沾了水,在爐底的刻款處用力一抹。
衆目睽睽之下,那刻款處的銅鏽被水化開,底下竟露出了一層暗黃色的油泥,混着水淌成一道道黃褐色的細流。
周遭圍觀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
“居然真是假貨,這人也太缺德了!”
“上回我二叔從他這兒買了個玉佩,回去一擦,包漿全掉了,就是塊破石頭!”
周圍罵聲連連,剛才還口若懸河、吹得天花亂墜的攤主立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去收地上的假古董,嘴裏還在嚷嚷着“你們懂什麽”“這是誤會”,可聲音越說越小,最後連攤布都不要了,抱着一堆破銅爛鐵擠出人群,在滿街的哄笑聲中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那攤主狼狽逃竄的背影,宋展月不由彎起唇角。
她挽上闵敖的手臂,仰臉看他,眼裏漾着笑意:“相公可真厲害,一碗水就拆了一樁騙局。”
“早年間,獅牙衛查抄過不少制假作坊,與假貨打交道多了,熟能生巧。”
闵敖輕描淡寫地揭過,牽着她繼續往前逛。
兩人又繞着城中小逛一圈後,便在當地人的推薦下,來到了城東的溫泉客棧。
據說,這家這東井縣最大最豪華的客棧,果不其然,一進門,大廳布置得頗為雅致,不像尋常客棧那般嘈雜,與旁的普通客棧的确不一樣。
小二熱情地迎上來,一邊引路一邊介紹。
原來這家客棧不僅有上等的客房,甚至還有獨立的湯池。最上等的廂房內,自帶溫泉眼,可供客人不出房門便能在房中泡湯。
宋展月當即便定下一間帶溫泉的上房。
時辰尚早,他們二人便打算先在大廳內用飯,挑了個清靜的角落坐下。
臨窗的位置視野極好,一擡頭便能看見整條街的景致。
宋展月站在窗前眺望,本是想看看遠處東井山的輪廓,目光掃過街角時,卻看見不遠處又有一戶人家門口挂着白幡,與方才在布莊看到的一般無二。
她心中微沉,對端菜上桌的小二問道:“近日城中頻頻有喪事?”
“是啊。”小二放下菜碟,嘆了口氣,“也不知是怎地了,這段時間頻頻有小孩兒失蹤,今兒這家辦喪事的,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六起了。”
“六起!”
宋展月倒吸一口涼氣,滿目震驚,下意識看向闵敖,又轉過頭追問:“怎會如此?是如何失蹤,你且仔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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