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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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相公!”她趕忙拿了手上的東西給闵敖示意, “這鞋子鐵定是近幾日才遺落的。”

闵敖俯身靠近,雙眸微眯,從她手中接過那小鞋子捧在手裏, 指腹搓了搓鞋面上的污漬。

乾乾的, 沒有被洇濕的泥濘感, 也沒有被雨水泡過的痕跡,的确是這幾日才掉落此處。

他斂了眉宇,先是把那頭梅花鹿處理乾淨, 然後拉上宋展月的手, 與她在這附近仔細搜尋起來。

周遭都是參天古木和厚厚的落葉層,除了這一只鞋, 便再無任何孩童經過的痕跡。

這不是更奇怪了嗎?鞋子只落了一只, 那剩下的那只呢?

宋展月蹲下身, 來來回回将那片落葉翻了個遍, 連樹根下的縫隙都沒有放過,卻還是什麽都沒有找到。

闵敖牽着馬站在她身後,目光掃過林間那條若隐若現的小徑,沉聲道:“只有一只鞋,說明孩子不是自己走丢的。是被人扛着,鞋掉了也沒人發現。”

他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朝前方看去,“走吧,我們沿路再看看。”

從林中走出, 宋展月牽上他的手, 與他緩步行走在這小徑上。

說是小徑,但其實雜草叢生,藤蔓纏繞着低矮的灌木, 幾乎要将路面吞沒。

她時不時低頭掃視路邊的落葉堆,仍是沒有發現另一只鞋子的蹤影。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穿過當前的松林,眼前豁然開朗,瞧見不遠處有一間破舊的茅屋,看上去像是獵戶上山時臨時歇腳的棚子,外牆的泥巴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面歪歪扭扭的木架子。

闵敖頓在原地,盯着那處茅屋,目光銳利如鷹。宋展月也屏息凝神,等着他做出判斷。片刻後,他壓低聲音道:“屋子裏沒有心跳聲,眼下沒人。”

宋展月點點頭,放輕腳步,跟在闵敖身後朝那茅屋靠近。

他伸手推了推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門吱呀一聲往裏敞開,一股混着黴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邁步走進,才發現這屋子裏收拾的還算整潔,架子上,鍋碗瓢盆也是一應俱全,床鋪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之所以有股黴味,估計是前段時日下雨漏水,浸了鋪蓋沒來得及晾曬的緣故。

宋展月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牆角時,卻見那床底下似乎有什麽東西露出一角。

闵敖比她先一步上前,彎腰撿起,竟是一根斷掉的繩索。

她頓時心頭一緊,忙不疊地湊上前仔細看,那繩索沒有斷口,是被人解開的。

“相公,這處該不會是……”

她言語未盡,闵敖已沉了神色,他眸光微壓,将手中的斷繩扔回了床底,随即側耳聽了聽,低聲道:“有人過來了。”

宋展月倒吸一口涼氣,未等她反應過來,闵敖伸手将她摟過,帶着她閃出屋門,在屋後一叢茂密的灌木後躲了起來,将她攏在自己的身前,緊緊護着。

又見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骨哨,湊到唇邊極輕地吹了一聲,那哨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尖銳如鷹鳴,穿破林梢傳了出去。

他武功高強,耳力過人,她自是不會懷疑他的判斷,可讓她就這麽蹲在灌木叢裏等着那些人靠近,她又忍不住有些擔心,遂貼在他的耳邊輕聲道:“相公,他們有幾個人?”

“約莫四到五個,都是男子,腳步沉,應是習過武。”他壓低聲音,手掌按在她後背上,将她往懷裏又攏了攏。

宋展月透過灌木的縫隙往外看,沒多久,剛才他們來時的小徑上,竟真的走來了五個男子。

看面相與穿着,其中四個身着粗布短褐,腰間別着柴刀,似是獵戶;另一個身着綢緞長衫,油頭粉面,被那四個獵戶簇擁在中間,格格不入。

那幾個獵戶便這般簇擁着那年輕男子進了屋。許是認為此地偏僻無人,他們說話的聲音毫不遮掩,斷斷續續的話語便這般傳了出來。

“韓爺,這批貨什麽時候送走?”

“快了,等山下的風頭過了就動身。這一批成色都不錯,南邊那邊催了好幾次了。”

“最近城裏查得緊,那幾個丢了娃的人家天天往衙門跑,弟兄們都不敢下山了。”

宋展月越聽越心驚,瞬間想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獵戶說這東井山有熊瞎子,讓他們千萬別進山——原來不是怕他們被熊傷了,是怕他們撞見這些人在山中中轉被拐來的孩子。

近段時日那些頻頻失蹤的孩子,全是他們所為!

屋內,韓三坐在主位上,翹着二郎腿,端着獵戶遞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啐了一口茶葉末子。

“你們幾個慌什麽,衙門查來查去也就那麽回事,又沒證據。這批貨還有三天就送走了,到時候銀子到手,你們還當什麽獵戶。”

其中一個獵戶接話道:“可最近失蹤的孩子越來越多,只怕官府遲早會懷疑到山上來。山下已經有人在說,這山裏不止有熊,怕是還有別的東西。”

“那就再做得隐蔽些,把貨藏到地窖裏去,這幾日誰也不準下山。”

衆人一陣沉默。

忽而,有誰說了句:“這事……應該不會被人發現吧?”

韓三斜眼看去,滿眼不屑:“你想啥?這窮鄉僻壤的地方,除了縣衙那幾個酒囊飯袋還有誰。你莫不是還以為那遠在京城的獅牙衛能來查這麽一件小案子?”

他站起身,毫不客氣地指着那幾個獵戶,“你們就是土包子沒見過世面,知道獅牙衛是什麽級別嗎?那都是聖上身邊的親衛,只辦軍國大案。咱這點小買賣,人家連眼皮都不會擡一下。”

“有賊心沒賊膽的家夥。”他撣了撣衣擺,嗤笑一聲,轉身便要去地窖清點“貨物”。

就在他們拉開地窖蓋板的剎那,屋外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身着黑甲、手持長刀的獅牙衛已将整間茅屋圍得嚴嚴實實。

身姿颀長的男人緩步上前,一把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屋內之人驚恐萬狀,全都僵在原地,立時齊聲回頭,卻見一個眉目陰沉的男人恍若無人之境般走來,其淩厲氣度讓屋內氛圍驟然一滞。

“你、你是何人?”

闵敖負手而立,步入屋內,身後的獅牙衛立即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将韓三與那幾個獵戶齊齊按倒在地。

“方才誰說獅牙衛不會來查這種小案子。”他低頭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韓三,冷冷勾唇,“你口中的聖上親衛,這不就來了。”

“什麽!”韓三瞪圓了雙目,趕忙側身看去,只見進屋的那幾個黑衣衛兵身着玄色軟甲,腰間別着象征獅牙衛的令牌,的确是傳聞中獅牙衛的裝扮。

他頓時渾身觳觫,抽搐不停。

這江湖上下,獅牙衛的大名誰不知道?

那可都是聖上身邊最精銳的親衛,個個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狠角色,別說他一個小小的人牙子,便是那些坐擁府兵的一方豪強,見了獅牙衛也得繞着走。

想到這,韓三再也繃不住了,雙腿一軟癱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他平日裏乾的不過是收收孩子、轉轉運的勾當,可如何能想到,竟把聖上的親衛給招惹來了。

“你、你到底是何人?”他戰戰兢兢地擡起頭,嘴唇哆嗦着擠出這句話。

剛說完,屋裏又走進來一人,卻是一個身披素色狐裘的女子,她容顏清麗如畫,從他們面前經過時,仿佛拂過一陣茉莉的甜香。

韓三與一衆獵戶看傻了眼,不由自主跟随着她的身影。

只見她依偎在那男人的肩膀上,嬌俏地說也想下地窖看看。

闵敖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不容商量:“那底下陰冷潮濕,你在上面等着。”

旁邊的獅牙衛立時會意,轉身便下了地窖。

不多時,地窖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着是孩子的哭聲。

獅牙衛抱着幾個瑟瑟發抖的小孩子從地窖裏鑽了出來,一個、兩個、三個,最小的一個縮在獅牙衛懷裏連哭都不敢哭,只睜着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望着這滿屋子的人。

甫一見到頭頂的天光,他們吓得直往獅牙衛懷裏縮,顯然是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裏太久了。

宋展月蹲下身,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最小的那個孩子身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不怕了,姐姐帶你回家。”

幾個孩子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終于反應過來眼前的人不是那些兇神惡煞的漢子,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全都朝着她懷裏擠去。

宋展月依次安撫着他們,摸了摸他們的發頂,又拿帕子擦去他們臉上的灰土。

這一幕,倒是讓她想起太子小時候,有一回在禦花園摔破了膝蓋,明明疼得眼眶都紅了,卻硬是抿着嘴不肯哭,抱着她的脖子小聲說“母後別難過,兒臣不疼”。

如今眼前這些孩子,才四五歲的年紀,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裏不知道多久,回家時怕是連爹娘都不敢認了。

想到這,她忍不住紅了眼眶,将這幾個孩子又往懷裏攏了攏。

“把這幾個人捆起來,送到縣衙。”闵敖冷聲下令,獅牙衛立即上前,将韓三與那幾個獵戶五花大綁,拖出了茅屋。

東井縣的縣令原本正在後堂閑坐喝茶,誰知師爺連滾帶爬地沖進來,道是貴人駕臨,命他速速去縣衙正堂迎駕。

他一頭霧水,放下茶盞,這東井縣不過是南北官道上的一個小縣城,若是有上峰下來巡視,也不該是這個時候啊。

他苦思冥想也沒想出來這貴人到底是誰。

而等他終于匆匆趕到正堂,未跨入門檻,便見堂中早已站滿了人。

本縣的衙役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玄色軟甲、腰佩長刀的冷面侍衛。

一個身姿颀長的男人坐在正堂主位上,玄色錦袍,玉冠束發,周身氣度如淵如岳。

縣令腳下一頓,目光掃過那些侍衛腰間懸挂的獅牙衛的令牌。剎那間瞳孔驟縮,随即又轉向正座上的男人。

能調動獅牙衛,這副氣度,這張臉——天下唯有一人。

他雙膝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縣令伏在地上,額頭緊貼地面,聲音發着抖,“陛下親臨小縣,微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闵敖懶懶地睨他一眼。

只這一目,便讓縣令渾身膽寒,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又看向與他并肩而坐的女子,這女子氣度華貴,與聖上并肩而坐,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微臣鬥膽,敢問陛下駕臨東井縣,所為何事?”

闵敖将茶盞擱在案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你這東井縣,一個月內連丢六個孩子,卷宗上寫的全是意外落水。今日朕親自進山,在地窖裏找回了三個。你說,朕所為何事。”

縣令的臉刷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目光掃過堂下那幾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獵戶,又掃過那幾個衣衫褴褛的小孩子,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麽。

“微臣、微臣失職!”他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石地磚上砰砰作響,“微臣查案不力,讓這些歹人逍遙法外,請陛下降罪!”

闵敖冷哼,起身來到他面前停頓了一下,接着又來到那韓三面前駐足,擡腳踢向他的下巴。

“說,還有三個孩子去哪兒了?”

這一腳威力不小,像是下巴都被踢斷了,韓三呲牙咧嘴地向後仰,捂着腦袋趴在地上,生怕再挨第二下。

他鼻涕橫流,渾身抖得像篩糠,再無剛才茅屋裏的嚣張。

而旁邊那些被捆起來的獵戶,見到縣老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又見這陣仗,終于明白眼前這人竟是當今聖上,一個個吓得面如土色,癱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

“陛、陛下!”韓三五體投地,額頭猛猛磕在地上,“小的知罪,小的罪該萬死,望陛下饒命啊!”

他仰起頭,半邊臉已經腫了起來,嘴角淌着血,說話含混不清。

“小的只是個跑腿的,真正的主謀是牙行的王麻子,人都是他找的,路也是他鋪的。另外那三個孩子,前幾日就賣去了青州,算算日子,眼下應該還在青州境內,還沒轉手!”

聽聞此言,闵敖眉宇驟沉。

那縣令也是一驚,急急地沖上前來,指着韓三破口大罵:“你這殺千刀的賊人,竟敢在我東井縣販賣孩童!陛下親臨,你還不速速将青州那邊的接頭人供出來!”

韓三顫抖不止,已然吓得魂不附體,縣令又急又怒,轉頭便朝闵敖跪了下來。

“陛下,青州距此不過三日路程,臣即刻派人快馬加鞭前去截人!”

闵敖居高臨下,嫌惡地看了眼這人,冷聲道:“青州的事你不必管了,朕自會處置。你只管把你城內那個王麻子給朕抓回來。”

“朕眼下要你做三件事。其一,全城張貼告示,讓所有丢了孩子的父母來縣衙認領。其二,徹查城內所有牙行與車馬行,不得放過一條漏網之魚。其三,明日午時,在縣衙門口設公審,讓全縣百姓都來看着。”

“微臣遵旨!微臣即刻去辦!”縣令連連叩首,從地上爬起來,轉身時雙腳忍不住打顫,差點一個趔趄絆在門檻上,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

想起剛才聖上那棄如敝屣眼神,他是又怕又悔。

在他管轄的地界出了這麽大的案子,還捅到了天子面前,這回能保住烏紗帽便是祖上燒高香了。

當即腳下一軟,差點當場癱倒,還是師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攙住,連扶帶拖地弄出了府衙。

闵敖收回視線,吩咐秦破軍近前,命他即刻率領一隊人馬奔赴青州,必要時可持令牌讓青州知府配合查封牙行據點,務必在孩子被轉手之前截回。

一切落定,他才轉身回到宋展月身邊。

她正坐在堂下的椅子上,懷中抱着那個最小的孩子,孩子已經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睫毛上還挂着淚珠。

她擡起頭看他,他輕輕在她發頂揉了揉,低聲道:“回去吧。”

二人回到客棧已是暮色四合,宋展月累得夠嗆,靠在榻上連手指都不想動。

福安端着熱水進進出出,又是伺候她淨面,又是給她捏肩捶腿,嘴裏絮絮叨叨地勸着:“娘娘,這事您就別跟着操心了,總歸有聖上在,那些孩子一個都不會少的。”

“嗯。”宋展月有氣無力,窩在榻上閉眼假寐,福安替她掖好毯子,又想起什麽似的,壓低了嗓子問道:“娘娘,聖上打回來的那頭鹿,怎麽處置?是讓客棧廚房炖了,還是帶回京?”

宋展月睜開一只眼,想了想,道:“留半扇給那些找回的孩子補補身子,剩下的切些薄片,今晚涮鍋子吃。”

福安應了一聲便去安排。

闵敖從門外進來,正聽見她在囑咐福安鹿肉怎麽分,繼而對福安說道:“那鹿血讓廚房蒸了,給皇後補氣血。”

“成,您就瞧好吧。”福安笑着退了出去。

闵敖脫了外袍,便也在榻邊坐下,躺在了外側,“隆冬時節天寒地凍,今晚你多吃些鹿肉,好好補一補。”

“相公才應該多吃些,今兒你又是打獵又是抓人,累得不輕。”

宋展月翻了個身面對着他,伸手去摸他的眉宇,指尖還沒碰到,他卻靠了過來,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聲音暧昧,“爺不累。”

“你好生歇着,将養精神,今夜爺欲與你溫存半宿。”

“你——”宋展月嗔他一眼,又推了推他的肩膀。

這人,總是沒個正經,嘴上老是冷不丁說些讓人面紅耳熱的話。

她佯怒地轉過身,他又貼上來,微涼的唇輕輕擦過她的後頸,聲音略帶沙啞,“剛才在樓下,廚子給爺舀了點鹿血就酒喝,你總得讓爺尋個舒坦不是?”

“那鹿血生猛,就這麽一口,爺現在便已是渾身發汗。”

炙熱的觸感至她的尾骨緩緩攀爬,停留在她的後頸處,暗示之味不言而喻。

宋展月緊緊咬唇,忍着那生澀的不适,嗓間溢出斷斷續續的嘤咛,直待那躁動停熄。

她閉着眸子,伏在枕上,頸間烏發濡濕,被他的大手團成一簇,攏在手心。

“累了?”他輕笑着明知故問,将她打橫抱起,去到後室的溫泉用水洗了洗。

宋展月環住他的肩膀,一聲不吭,就這麽閉着眼睛任由他動作。

起初她的确是存了心思想鬧鬧他,可這一閉眼,沒想到竟真的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待她再次睜眼,窗外透進淺淡的蔚藍色天光。

黃昏的絢爛消失在地平盡頭,漫天的淺淡星光将這片天地盡數籠罩,月光投下一縷又一縷清輝。

宋展月懶洋洋地眨眨眼,半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被人披了一件厚實的羊毛裏衣,屋內燭火搖曳,碳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相公?”

她輕輕喚了一聲,無人應答,剛想下地換了衣裳出門,那廂門卻開了,高大的身影信步而來。

“醒了,餓了沒?”

“餓。”宋展月揉了揉肚子,又伸了伸懶腰,整個人軟的像一團棉花。

闵敖拿過木架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給她套,又額外給她戴了一頂毛絨絨的帽子,這才牽着她下樓。

“方才飄了點雪沫子,莫着了涼。”

二人來到大堂,不知是不是闵敖包了場,偌大的廳堂裏竟只有他們這一桌。

客棧廚房把鹿肉切成了薄片,碼在白瓷盤裏,紅白相間,油脂分布得極漂亮。又配了幾碟時令素菜和一鍋熬得濃白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冒着熱氣。

饑腸辘辘的宋展月見到這一幕,眼神一亮,趕忙坐下來,夾了一片鹿肉在滾湯裏涮了幾個來回,蘸了醬料送進嘴裏。

“真好吃。”

她連連點頭,又夾了一片涮好遞到闵敖嘴邊,“相公真厲害,下回進山再多打幾頭回來。”

闵敖就着她的手吃了那片肉,挑眉看她,“當朕是獵戶?”

“怎麽可能。”她笑着對上他,“相公比獵戶厲害多了。”

“油嘴滑舌。”他伸手過來捏了一把她的臉頰。

湯鮮味美,鹿肉滑嫩,兩人一邊涮着鍋子一邊閑聊,窗外的雪下得愈發大了,紛紛揚揚的雪片将客棧外的青石板路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宋展月吃飽喝足放下筷子,淨了手,攏緊自己的衣襟,邁步走到店門,倚在門框上,望着這場悄然而至的雪景。

南方的雪比之北方更輕盈濕潤,像是春日裏被風揉碎的柳絮,落在手心裏還沒來得及看清便化成了一滴清水。

她看得入神,沒忍住伸出手去接,白色的雪花緩緩飄落在她的手心,涼絲絲的觸感讓她彎起了唇角。

闵敖立于她身後,看着她這孩子氣的一幕,唇角輕笑着,漫天的雪花落在她的發頂與肩頭,宛如一層薄薄的銀紗,那白皙的小臉在雪光映襯下更顯瑩潤剔透。

像極了當年,他在紅爐點雪初見她時的那一幕。

只一眼,便讓他怦然心動,無法自拔。

“好了,等會該着涼了。”他不由分說地摟住她的腰,欲将她帶回客棧。

宋展月眼珠一轉,快速彎腰抓了把雪,轉身便要往他領口裏塞。

可闵敖早有防備,側身一閃,順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那只攥着雪團的手舉在半空中。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雪團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她仰頭瞪他,他低頭看她,眼底全是促狹的笑意。

兩人你來我往地又過了幾招,她攻他躲,她退他追,腳下踩得積雪咯吱作響,在客棧門口那片無人踏過的雪地上踩出了兩串淩亂的腳印。

最後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去,他伸手一撈,将她穩穩攬進懷裏。

她趴在他胸口,喘着氣,呼出的白霧模糊了兩個人的眉眼。

他問:“還打不打?”

“不打了,冷。”

闵敖便将她裹進自己的大氅裏,像裹一只凍壞了的兔子,摟着她大步走進了客棧。

“公主那般調皮,想必就是像極了你這當娘的。”闵敖打趣着說,提着一壺燒熱的茶湯過來,倒了兩杯,将其中一杯遞給她。

宋展月雙手捧過,熱意順着瓷杯往外擴散,熨帖着她快要凍僵的手,好一會才緩了過來,默默斜了他一眼,不敢接話。

畢竟……

她小時候的确挺調皮的,跟公主一樣,爬樹摸魚,“無惡不作”。

就在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身影出現在店門口,來人剛入門,便直直地朝着闵敖跪了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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