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宮桌游局，給陛下搞心理疏導

摔碎硯臺的風波，比預想中平息得更快。

王敬之第二天派人來禦書房取硯臺，蕭承煜照着阮星辭教的話術，輕描淡寫一句“朕昨日批奏折時不慎碰落摔碎了，是朕的疏忽”，又當場揮毫寫了一幅“公忠體國”的匾額，蓋上帝玺賜了下去。王敬之就算心裏再憋屈，也只能跪着謝恩，半句問責的話都不敢說——他總不能逼着天子為了一方硯臺賠罪，真鬧起來，丢面子的只會是他自己。

可這事過去了，朝堂上的壓力卻半點沒減。

王敬之帶着一幫輔政大臣，像是約好了一樣，天天拿着各種折子往禦書房跑。今天是江南鹽稅虧空查不出頭緒，要陛下拿主意；明天是宗室親王借着先帝舊例要封地，要陛下定奪；後天又是邊境糧草調配出了岔子，要陛下聖裁。樁樁件件都是棘手的爛攤子，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臣等愚鈍，請陛下乾綱獨斷”，實則就是把所有難題都甩給了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天子，等着他出了錯，再拿着祖制規矩群起而攻之。

短短三天，蕭承煜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

以前就算被老臣怼了，退朝回禦書房也能跟阮星辭吐槽半天，轉頭就能開開心心地玩鬧，可現在，他天天坐在龍案前，對着堆得小山一樣的奏折，從天亮批到半夜，眼底熬出了淡淡的青黑，話也少了很多，連阮星辭講的段子，都只能扯着嘴角笑一笑，轉頭又皺起了眉。

這天夜裏，都快三更天了，禦書房的燈還亮着。

蕭承煜坐在龍椅上，手裏捏着一本宗室要俸祿的折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看了快半個時辰，愣是沒批下去一個字。旁邊的燭火跳了跳，蠟油滴在龍案上，他都沒察覺。

阮星辭端着剛溫好的清茶走過去，把茶杯放在他手邊，輕聲道：“陛下，都三更天了，您都坐了快四個時辰了，歇會兒吧。再這麽熬下去，龍體要熬壞了。”

蕭承煜擡起頭，眼底滿是疲憊，把手裏的折子往桌上一扔，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委屈和無力：“歇？朕怎麽歇？這幫人，什麽事都推給朕，朕說東他們說西，朕說西他們又拿着祖制壓朕，朕這個皇帝，當得跟個擺設一樣！”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先帝駕崩的時候，拉着朕的手說，讓朕守好大啓的江山，可朕現在，連這幫老臣都搞不定，連宗室的俸祿都擺不平，朕……朕真的能當好這個皇帝嗎？”

這話一出口，旁邊站着的小桃子和小豆子吓得“噗通”就跪下了，連大氣都不敢喘。這種話，是天子能說的喪氣話嗎？傳出去，又是一場朝堂風波。

阮星辭卻沒慌，他揮了揮手，讓小桃子和小豆子先退下去，又把禦書房的門關上，才拉着蕭承煜坐到旁邊的軟榻上，沒說那些“陛下聖明，不可妄自菲薄”的空話，只是順着他的話，輕聲道：“陛下覺得難，太正常了。”

“您想啊，您才十四歲，放到尋常人家，還是個在學堂裏讀書、跟小夥伴掏鳥窩的年紀，可您卻要管着整個大啓的江山，管着幾千萬百姓的吃喝拉撒。那些輔政大臣，哪個不是在官場混了二三十年的老狐貍？他們合起夥來給您挖坑，您應付不過來，太正常了，換誰來都一樣，根本不是您沒用。”

蕭承煜愣了愣，擡頭看着阮星辭，眼底的委屈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他登基這幾個月，聽夠了“陛下當勤勉”“陛下要負起江山之責”的話，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你才十四歲，覺得難太正常了。這句話，像是一下子戳中了他心裏最軟的地方，憋了幾個月的情緒，差點就繃不住了。

阮星辭看着他這副樣子，心裏清楚，這孩子是壓力太大了，弦繃得太緊，再這麽下去遲早要出事。上輩子他在職場見過太多高壓下崩潰的年輕人，更何況是一個十四歲就扛起整個江山的少年天子。

光靠嘴勸沒用，得讓他把心裏的郁氣徹底發洩出來，好好松快松快。

他眼珠子一轉，心裏立刻有了主意，拍了拍蕭承煜的肩膀，笑着說：“陛下，反正這些折子今晚也批不完了，不如咱們歇一歇，玩個游戲？”

“游戲？”蕭承煜眨了眨眼，有點懵，“什麽游戲？”

“叫真心話大冒險。”阮星辭挑眉，語氣裏帶着點神秘，“這游戲可有意思了，既能解悶，又能把心裏不痛快的事全說出來，玩完保證您渾身舒坦，比喝十碗安神湯都管用。”

他說着，轉身找來了一個竹筒，又裁了十幾張小紙條，在上面寫了各種問題和指令，折好之後全放進了竹筒裏，給蕭承煜講起了規則：“很簡單，咱們輪流抽簽，抽到真心話，就必須老老實實回答抽簽人提的問題，半句假話都不能說；抽到大冒險，就得照着紙條上的指令做，不許耍賴。怎麽樣？陛下敢不敢玩？”

蕭承煜本來就少年心性，被他說得心癢，再加上心裏确實憋得慌，當即就點了頭：“玩就玩！朕還能怕了不成？就咱們兩個？”

“人多了才有意思。”阮星辭笑着喊了一聲，把門口的小桃子、小豆子，還有守在殿外的劉忠全都叫了進來，“劉總管，小桃子，小豆子，咱們一起陪陛下玩游戲，輸了的認罰，不許耍賴，贏了的，陛下有賞！”

劉忠全一聽要陪陛下玩游戲，臉都皺成了包子，剛想推辭，就被蕭承煜一句“劉總管必須來”給堵了回去，只能苦着臉坐了下來。小桃子和小豆子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又忍不住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個竹筒。

游戲正式開始，第一個抽簽的是小豆子。

他手抖着從竹筒裏抽了一張紙條，打開一看，臉瞬間紅了，上面寫着三個大字：大冒險。

阮星辭笑着拿起紙條，念出了上面的指令：“學三聲公雞打鳴，要學得像，全屋子的人都聽見才算過。”

小豆子臉漲得通紅，扭捏了半天，在蕭承煜鼓勵的眼神裏，閉着眼睛扯着嗓子“喔喔喔”學了三聲公雞打鳴，學得惟妙惟肖，逗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蕭承煜笑得前仰後合，連日來的郁氣，一下子散了不少。

接下來是小桃子，他手氣好，抽中了真心話。

阮星辭笑着問：“小桃子，你偷偷藏起來的那兩罐蜜餞，是準備給誰的啊？”

這話一出，小桃子的臉瞬間紅透了，頭埋得低低的，小聲嘟囔：“是……是給禦膳房做點心的小順子的，他上次給我留了桂花糕……”

一屋子人又笑了起來，氣氛徹底放開了，連一開始拘謹的劉忠全，臉上都露出了笑。

輪到劉忠全的時候，他抽中了大冒險，紙條上寫着“用一句話誇誇在場的所有人”，劉總管在宮裏待了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張嘴就把每個人都誇得心花怒放，連阮星辭都忍不住給他豎大拇指。

一圈下來，終于輪到了蕭承煜。

少年天子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從竹筒裏抽了一張紙條，打開一看，也是大冒險，上面寫着：學三聲貓叫，要軟乎乎的，像撒嬌那種。

蕭承煜的臉瞬間紅了，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朕是天子，怎麽能學貓叫！換一個換一個！”

“陛下，不許耍賴！”阮星辭笑着按住他，“游戲規則就是這樣，願賭服輸，您可是天子，金口玉言，總不能說話不算數吧？再說了，這屋裏就咱們幾個人，又沒外人，怕什麽？”

劉忠全也跟着勸：“陛下，玩游戲嘛，開心最重要。”

蕭承煜扭捏了半天，最終還是閉着眼睛，軟乎乎地“喵、喵、喵”叫了三聲，聲音又軟又糯，跟平時在朝堂上硬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阮星辭直接笑出了聲，蕭承煜臉漲得通紅，伸手就去打他，鬧作一團，眼底的疲憊和陰郁徹底散了，終于變回了那個十四歲該有的少年模樣。

鬧夠了，游戲繼續，又輪到蕭承煜抽簽，這次他抽中了真心話。

阮星辭看着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地問：“陛下，您最近心裏最煩、最壓得您喘不過氣的事，到底是什麽？您可以盡管說，這屋裏的人，嘴都嚴得很，半句都不會傳出去。”

這話一出，屋子裏的笑聲瞬間停了，安靜了下來。

蕭承煜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他捏着手裏的紙條，沉默了好半天，才低聲開了口，把憋了幾個月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他說他怕辜負先帝的囑托，怕自己守不住江山；說他讨厭王丞相那幫老臣，天天拿着祖制壓他，卻半點實事都不乾；說他看着那些災民的折子，心裏難受，卻連開倉放糧都要被一幫人攔着，說什麽國庫空虛，不能輕舉妄動；說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自己一覺醒來，江山就亂了。

少年人的聲音裏，滿是委屈和無力，說到最後，眼眶都紅了，卻硬是忍着沒掉眼淚。

劉忠全站在旁邊，看着陛下這副樣子，心裏也發酸，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是內侍，不能乾預朝政，只能乾着急。

可阮星辭不一樣，他等蕭承煜說完，才輕聲開口，沒有半句說教，全是實打實的共情和開解：“陛下，您能想着災民，想着江山社稷，就已經是個好皇帝了。那些老臣拿着祖制壓您，不是您做得不好，是他們不想讓您做得好——您要是真的把所有事都擺平了，他們就沒機會把持朝政，沒機會撈好處了。”

“您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就變成先帝那樣的聖君，先帝剛登基的時候，也被老臣們拿捏過，也摔過跟頭，誰都不是天生就會當皇帝的。您慢慢來，今天能怼得李茂說不出話，明天能把鹽稅的事理出個頭緒，這就是進步。咱們一步一步來，總有一天，能把這幫老狐貍全都拿捏得死死的，您說對不對？”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股暖流，一下子就熨平了蕭承煜心裏的褶皺。少年天子擡起頭，看着阮星辭，眼睛亮晶晶的，憋了幾個月的情緒，終于徹底發洩了出來，心裏的石頭像是一下子落了地，渾身都輕松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把抓住阮星辭的胳膊，笑着說：“對！你說得對！朕慢慢來，總有一天，能讓他們全都服服帖帖的！阮星辭，也就你能懂朕，能跟朕說這些話。”

一屋子的氣氛又輕松了起來，游戲繼續。

又玩了幾輪，蕭承煜手氣爆棚，又抽中了真心話，這次輪到阮星辭提問。他眼珠子一轉，笑着問：“陛下，我問個輕松的，全天下的人，您最怕的是誰？”

這話一問出口，蕭承煜的臉瞬間就垮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那還用說？當然是朕的九皇叔，傅嶼！”

阮星辭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九皇叔傅嶼，這個名字他進宮之後，聽過無數次。每次有人提起這個名字，都是一臉的敬畏和害怕，連劉忠全這種三朝總管，提到這位王爺，都要恭恭敬敬的，可具體的事，卻沒人敢多說。

他趕緊追問：“九皇叔？他很吓人嗎？陛下怎麽會怕他？”

“何止是吓人！”蕭承煜一提起傅嶼，話匣子就打開了，滿臉都是心有餘悸，“朕的九皇叔，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十三歲就去了邊境打仗，十五歲就帶着騎兵把北狄打得落花流水，手裏握着大啓最精銳的靖北軍，是咱們大啓的定海神針。”

“他那個人，冷得像塊冰，臉上從來沒個笑模樣，眼神掃你一眼，你渾身的血都能凍住。朕小時候，偷偷把先帝的奏折畫了花，被他撞見了，他就站在那，一句話沒說，就看了朕一眼，朕直接吓得哭了半個時辰，連晚上做夢都夢見他。”

“全皇宮，上到太後，下到掃地的小太監，就沒有不怕他的。王丞相那幫老狐貍，在朕面前耀武揚威的，一聽到九皇叔的名字，連大氣都不敢喘。先帝在的時候，都要讓他三分，更別說朕了。”

蕭承煜越說越委屈，垮着一張臉：“他現在在邊境打了勝仗，馬上就要班師回京了，朕這幾天天天睡不着，就怕他回來，看到朕被老臣們拿捏成這樣，又要瞪朕，說不定還要罵朕沒用。”

阮星辭聽得津津有味，心裏對這個傳說中的冷面九皇叔，瞬間充滿了好奇。

殺伐果斷，手握重兵，全天下都怕，偏偏是小皇帝的皇叔，這設定，簡直就是話本裏的頂級權臣配置啊。

他還想再追問點八卦，蕭承煜卻擺了擺手，一臉後怕地說：“不說了不說了，一說他，朕後背都發涼。不玩了不玩了，朕現在心裏舒坦多了，困了，要去睡覺了。”

一場桌游局，鬧到快四更天才散。

蕭承煜回寝殿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不少，臉上再也沒了之前的陰郁，躺下去沒一會兒就睡着了，連夢話都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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