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九皇叔怎麽天天來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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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的楠木門被輕輕推開,帶着一身塞外寒氣的傅嶼邁步進來,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挺拔的身形,手裏捧着一摞封着火漆的軍務奏折,連身後跟着的親衛都渾身帶着肅殺之氣。
蕭承煜剛捏起朱筆,手一抖,飽滿的墨點直接滴在了明黃的奏折封面上。他手忙腳亂地拿宣紙去吸,心裏先咯噔一下——這位活閻王皇叔,怎麽又來了?今早太和殿散朝才不過一個時辰,怎麽又往禦書房跑?
“九皇叔?可是邊境出了什麽急事?”蕭承煜趕緊放下筆,坐直了身子,連歪到一邊的龍冠都下意識地扶了扶,語氣裏帶着刻在骨子裏的拘謹。
傅嶼微微颔首,将奏折穩穩放在龍案上,聲音依舊是沙場磨砺出的冷硬低沉,沒什麽起伏:“沒什麽急事,只是雁門關送來的春季駐防調整奏折,事關邊防核心,臣不敢經由內閣轉手,免得走漏了風聲,親自送來給陛下過目。”
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挑不出半點錯處。可他說着話,目光卻沒落在龍案的奏折上,反而淡淡掃過站在蕭承煜身側,正垂手侍立的阮星辭。
那目光不算銳利,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專注,不像是看一個普通內侍,倒像是在看一件找了許久、終于失而複得的珍寶,在阮星辭身上停留了足足兩息,才不動聲色地移開,落在了奏折上,給蕭承煜拆解起了駐防調整的細節。
阮星辭垂着眼,心裏卻莫名有點發毛。
這道目光,他這兩天已經感受過無數次了。從太和殿上那句石破天驚的“阮公公沒做錯”開始,這位靖北王看他的眼神,就總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專注,直白得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心裏門兒清,自己跟這位冷面王爺滿打滿算,也就廟會巷子裏有過一面之緣,連一句正經對話都沒有。就算是那日出手幫了點小忙,也犯不着讓這位權傾朝野的靖北王,次次都把目光黏在他身上吧?
傅嶼講解奏折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三言兩語就把複雜的邊境布防說得明明白白。明明一刻鐘就能講完的軍務,他硬是在禦書房裏待了快半個時辰,一會兒扯到糧草調配的細節,一會兒說起邊關将領的任免,話頭卻總時不時地往阮星辭身上拐。
“陛下覺得這駐防安排可有不妥之處?”傅嶼問完,不等蕭承煜開口,就順勢補了一句,“阮公公常在陛下身邊,對朝堂政務也熟,不妨也說說看法。”
蕭承煜捏着朱筆的手一頓,整個人都懵了。
他沒聽錯吧?九皇叔居然讓一個內侍對軍務奏折發表看法?!
當初先帝不過是多賞了身邊梳頭太監幾匹綢緞,九皇叔都能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把人杖責逐出宮,放話“內侍不得乾政,違者立斬”。現在居然主動讓阮星辭對邊防軍務提看法?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阮星辭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用他最擅長的場面話滴水不漏地回了過去:“王爺折煞奴才了。奴才不過是個伺候陛下筆墨的內侍,哪懂什麽邊防軍務?朝堂大事,自有陛下和王爺、諸位大人定奪,奴才不敢妄言。”
他話說得周全,既捧了傅嶼和蕭承煜,又穩穩當當地把話題推了回去,半點不沾“乾政”的邊。
傅嶼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沒再追問,只是順着他的話接道:“阮公公倒是謙虛。常在陛下身邊,耳濡目染,總比那些只會抱着祖制混日子的官員強。”
一句話,既給了阮星辭臉面,又順帶着怼了王敬之那幫守舊派,半點痕跡都不露。
好不容易等傅嶼把奏折講完,蕭承煜以為他總算要走了,沒想到傅嶼轉身從親衛手裏,拿過一個描着暗紋的精致食盒,輕輕放在了龍案一角。
“臣回京的時候,路過城南的老字號點心鋪,帶了些坊間的糕點。陛下平日裏批奏折耗神,餓了可以墊墊肚子。”傅嶼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蕭承煜連忙擺手:“不用這麽麻煩九皇叔,禦膳房的點心四時都有,夠吃了。”
“禦膳房的點心規矩多,重油重糖,多吃兩口就膩,比不得坊間的有滋味。”傅嶼淡淡說了一句,目光又一次掃過阮星辭,自然而然地補充道,“阮公公平日裏伺候陛下辛苦,也可以嘗嘗。”
說完,沒等蕭承煜再客氣,他就微微颔首行了禮,轉身帶着親衛離開了禦書房,從頭到尾,沒給蕭承煜拒絕的機會。
直到傅嶼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蕭承煜才長長地松了口氣,一屁股癱在龍椅上,拍着胸口跟阮星辭吐槽:“吓死我了,九皇叔今天也太奇怪了,在這待了快半個時辰,我大氣都不敢喘。”
他說着,随手打開了那個食盒,裏面擺着七八樣精致的糕點,都是京城最有名的老字號出品,聞着就帶着清甜的香氣,半點不膩。蕭承煜拿起一塊桃花酥咬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別說,還真挺好吃的,比禦膳房的強多了。阮星辭,你也嘗嘗。”
阮星辭拿起一塊綠豆糕放進嘴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可心裏的疑惑卻越來越重。
這些糕點,全是上次逛廟會的時候,他在攤子前駐足多看了兩眼,卻因為急着回宮沒來得及買的。他當時不過是随口跟蕭承煜提了一句“這鋪子的綠豆糕看着不錯”,怎麽就偏偏傳到了傅嶼耳朵裏?總不能是巧合吧?
他當時只當是自己想多了,可萬萬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從這天起,傅嶼就像是把禦書房當成了自己的外衙,天天雷打不動地往這裏跑,還每次都找了天衣無縫、卻又越來越敷衍的借口。
第二天一早,蕭承煜剛坐下準備批奏折,傅嶼就來了,借口是“核查宮禁防衛”。
“陛下剛登基,宮禁防衛容不得半點疏漏。禦書房是天子處理政務的居所,乃是宮禁重中之重,臣需親自巡查,才能放心。”傅嶼說得義正辭嚴,蕭承煜根本沒法反駁,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帶着人,在禦書房裏“巡查”起來。
結果這位靖北王,帶着人把門窗、房梁、值守崗哨都走了個遍,大半時間卻停在了阮星辭身邊。一會兒指着他身後的窗戶說“這裏的窗栓松了,萬一有人翻窗驚擾了陛下,後果不堪設想”,轉頭就吩咐親衛立刻讓內務府來換;一會兒又問起禦書房的日常值守安排,從換班時辰到值守人數,問得仔仔細細,全是跟阮星辭相關的瑣事。
阮星辭只能靠着滿級嘴炮,不卑不亢地一一回話,應對得滴水不漏,可架不住傅嶼的目光總落在他臉上,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連端茶的手都差點沒穩住。
等內務府的人換好窗栓,傅嶼才帶着人走,臨走前,又留下了一個食盒,借口是“巡查耽誤了陛下用早膳,帶了些點心給陛下墊肚子”,末了依舊不忘補一句,阮公公也可以嘗嘗。
蕭承煜看着食盒,又看看傅嶼遠去的背影,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說是來查宮禁的,可大半時間都在跟阮星辭說話,禦書房的窗栓上個月才剛換過,哪裏就松了?這借口也太敷衍了吧?
可他還沒琢磨明白其中的門道,第三天,傅嶼又來了。
這次的借口是“給陛下送邊關詳細輿圖,講解邊防地勢”。他扛着一大卷厚厚的輿圖進來,直接在禦書房的空地上鋪開,給蕭承煜講解哪裏是險關要隘,哪裏适合駐軍屯田,哪裏需要增設烽火臺。
蕭承煜聽得正認真,傅嶼突然擡眼,對着站在旁邊的阮星辭招了招手:“阮公公也過來看看,日後陛下提及邊防事務,你也能幫着陛下記着些細節,免得陛下問起,答不上來。”
阮星辭人都傻了。
邊防輿圖是大啓的軍事機密,別說他一個內侍,就算是朝堂上的文官,不是兵部的人,都沒資格随便看。上次王敬之剛拿“乾政”的罪名彈劾過他,這位靖北王倒好,居然主動拉着他碰這種核心軍務,這不是明擺着把他往火坑裏推嗎?
他剛想躬身推辭,就對上了傅嶼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面帶着不容拒絕的篤定,只能硬着頭皮走過去,站在旁邊垂手聽着。
結果這一聽,就變成了傅嶼對着他一個人講解。一會兒問他“阮公公覺得這裏的布防可妥當”,一會兒跟他說“這裏地勢險要,當年臣在這裏跟北狄打了三天三夜,雪都沒過了膝蓋”,把蕭承煜這個正主完完全全晾在了一邊。
蕭承煜坐在龍椅上,手裏捏着朱筆,看着蹲在地上,對着輿圖跟阮星辭滔滔不絕的九皇叔,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心裏的警鈴瞬間就響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九皇叔這哪裏是來給他講輿圖的?分明是借着講輿圖的名頭,來跟阮星辭搭話的!
他從小就怕這位九皇叔,可再怕,也知道護着自己人。阮星辭是他最信任、最依賴的人,是他心尖上的人,九皇叔天天往禦書房跑,盯着阮星辭看,到底想乾什麽?
好不容易等傅嶼講完輿圖,已經到了午膳時分。蕭承煜想着這下九皇叔總該走了,沒想到傅嶼居然面不改色地開口:“臣還有些軍務要跟陛下商議,索性就在禦書房用午膳了,不打擾陛下吧?”
蕭承煜能說什麽?只能硬着頭皮讓人加了碗筷,留傅嶼在禦書房用膳。
飯桌上,蕭承煜剛想跟傅嶼說說考成法在三部試點的進展,傅嶼卻先一步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阮星辭剛多看了兩眼的糖醋魚,穩穩地放進了阮星辭面前的碟子裏,淡淡道:“禦膳房的魚做得鮮嫩,阮公公嘗嘗。”
整個禦書房瞬間安靜了。
小桃子和小豆子端着菜,手都抖了一下,趕緊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承煜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着傅嶼,又看看阮星辭,腦子裏嗡的一聲,醋意瞬間就湧了上來。
完了,這下是徹底實錘了。
九皇叔天天往禦書房跑,根本不是來找他商議軍務、核查宮禁的,他就是沖着阮星辭來的!
什麽送奏折、查宮禁、講輿圖,全是借口!他就是想來看阮星辭,跟阮星辭說話,變着法子對阮星辭好!
蕭承煜心裏瞬間警鈴大作,連飯都吃得心不在焉,一雙眼睛時不時就瞟一眼傅嶼,又瞟一眼阮星辭,生怕九皇叔一不留神,就把他最信任的人給拐跑了。
阮星辭更是坐立難安,碟子裏的那塊魚,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傅嶼的目光時不時就落在他身上,帶着一種他讀不懂的溫柔和篤定,讓他渾身都不自在,只能埋頭扒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
好不容易熬到傅嶼吃完午膳離開,蕭承煜立刻把禦書房裏的人都趕了出去,拉着阮星辭的胳膊,一臉警惕地問:“阮星辭,你老實跟我說,你跟九皇叔以前是不是真的認識?”
阮星辭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無奈:“陛下,奴才進宮才半年,之前連京城都沒出過,怎麽會認識靖北王?也就廟會那天遠遠見過一面,連話都沒說過一句。”
“那他怎麽天天往禦書房跑,還總盯着你看?”蕭承煜皺着眉,一臉的不解和委屈,“還給你夾菜,給你帶點心,連你廟會多看了兩眼的糕點都知道!他以前不是最讨厭內侍接觸朝堂事務嗎?現在居然拉着你看邊防輿圖,這也太奇怪了!”
阮星辭也苦笑着搖了搖頭。他比蕭承煜還懵,到現在都沒搞明白,這位冷面靖北王到底想乾什麽。說是因為廟會的救命之恩,可這點恩情,不值得他堂堂靖北王,天天放下身段往禦書房跑,這麽特殊對待他一個內侍吧?
就在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殿外的小太監又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上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陛下!靖北王殿下又回來了!說剛才把随身的佩劍配飾落在禦書房了,回來找找!”
蕭承煜和阮星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三個大字:又來了!
蕭承煜往龍椅上一癱,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別說找配飾了,就算是找一根針,這位九皇叔也能找出無數個借口,天天泡在禦書房裏。
這日子,怕是沒個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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