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角（上）

月光稀薄，光線晦澀。

冷靜下來後再面對昔日夥伴，多少都覺得尴尬。

封火原本埋着頭跑步，故意跟對方錯開一段身位，死寂之中總覺得背後發涼，想起這厮白天的狠勁兒，他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讓江天際跑在前面。

他其實很早就意識到，江天際可能并沒有看上去那麽好脾氣。

季嚴冬幾個都說自己傻子、莽夫，他确實不聰明，脾氣差，來到這裏本不屑于交什麽朋友，但他很幸運，遇到的都是好人，這才慢慢放松了警惕。

沒有人會比來自D級星的他更知道什麽叫險惡，無依無靠的人可以脾氣差，但不能蠢。不會看人眼色，感受不到氣氛的古怪，在那個人吃人的地方，早就被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在D級星球他們自建的“小家庭”裏，大哥是普通alpha，被分到一個C級小星球當後勤和預備役，寫信回來的時候總說別人對他好，什麽都好。

他們沒有高級的通訊設備能聯系，也湊不出什麽錢買星際列車的票，要去探望那天，只勉勉強強湊出來一張票的貨幣，小家裏看上去最不好惹的就是他了，弟弟妹妹讓自己去撐場面。

那天封火換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衣服趕往C級無名星球，看見大哥的時候笑着跑過去，身邊卻傳來一聲嫌棄的嘟囔。

“這年頭還有人穿這種衣服？”

他下意識朝那個人看過去，眉頭一皺就要罵人，被匆匆趕來的大哥拽住了。

大哥瘦了不少，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目光裏卻多了一絲他不懂的歉疚。

“小火，第一次坐星際列車吧，感覺怎麽樣，大家最近還好嗎？”

封火咧嘴一笑：“感覺怪稀奇的，大家也都……”

“劉兆，幫我們去買水。”身後傳來一聲頗為不客氣的吩咐。

大哥卻習以為常，拉着他往超市走去。

“那邊的是誰，沒見過。”

“D級星球來的野人呗，看樣子就知道。”

“……”

四周總是有異樣的目光看過來，封火不在意這些目光，但他在意大哥。

在D級星球的時候大家都被這樣看，沒人覺得有什麽，有人找茬大不了就火拼，爛命一條沒誰怕的。

但在這裏只有他們是異類，做什麽都得畏畏縮縮的，惹人笑話。

這裏的地板都是乾淨的，只有他們是“髒”的。

身側大哥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話，聲音刻意放輕了不少，他身上有一種過去從沒有過的窘迫感，有意無意地側過身，想為自己遮擋住那些目光和惡語。可大哥身形單薄，自己都沒有長大，他沒看其他人，一直在看自己的臉色，那副樣子讓封火覺得心裏酸酸的。

以前在家的時候，大哥嗓門是最響亮的，老遠都能聽到。

封火攥緊了拳頭，問他：“哥，我是不是給你丢人了。”

大哥愣了一下，急得臉都紅了：“怎麽會，你可不許亂想，我知道家裏情況，你們肯定……！”

他一着急嗓門拔高了些，四周的人要笑不笑，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去竊竊私語，他看見大哥攥緊了拳頭，最後什麽都沒說，拉着他大步朝外走。

“是哥沒本事，小火，你別聽那些話，外面還是很好的，有機會一定要出來。”

封火看着大哥緊繃的臉色，他想問大哥過得真的好嗎。

但他知道不能這樣問，話哽在喉嚨裏沉默了許久，封火拽着大哥的手：“哥，還有一年多就回家，我們都等你呢。”

“什麽破地方，誰稀罕似的，不也就是個C級有什麽好拽的。”

聽到他這麽說，大哥反而笑了：“嗯，一年不到就能回家了，我攢了錢，到時候給你們帶好東西。”

“我們不要好東西，你不要攢錢寄回來，都餓瘦了。”

“你這小子放屁，我這都是肌肉，會不會說話。”

兩個少年在不善的打量裏勾肩搭背，封火知道大哥不會在意那些目光，只要自己把腰杆挺直，大哥就不擔心了。

每一個D級星球的孩子出來上的第一課就是認清，認清這個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的地方，也沒什麽值得自己留戀的。

所以後來封火分化成優性alpha來到Z01的時候，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直到他發現季嚴冬他們和那些人不一樣，那是他第一次接收到善意，封火回饋這份善意的辦法就是聽話，因為他沒有其他能給的東西了。

後來江天際來了，他來的第一天封火就看出來這厮不凡，那感覺不好形容，總之一看就被養得很好，盤靓條順的。

江天際沒脾氣，相處起來也舒服，但他總覺得這人跟黃齊他們有點不同，具體是什麽，他也說不上來，都是從小細節上透露出來的。

第一次感覺到違和是江天際在發呆，封火當時轉頭一看，發現他不笑的樣子其實挺能唬人，靠在窗邊漫不經心地抱着手臂，盯着遠方看的時候沒什麽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猶豫了一會兒上去拍拍對方的肩膀，他回過神來下意識朝自己笑，又變成那個熟悉的樣子，封火松了口氣的同時覺得自己想多了。

江天際其實懂得很多，但他并沒有刻意地表現出來，只是在日常閑聊的時候，總能順嘴講出一些普通人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被誇“不愧聯邦軍校高才生”的時候，他又會做出一副搞怪的欠樣，不動聲色地把這個話題帶過去。

他看着很好拿捏，人也傻，但說話其實很有分寸，有一種近乎刻在骨子裏的教養，跟那種真傻的不一樣，相處起來很舒服。

封火一開始覺得他也許性格如此，就愛接地氣。

直到那天夜裏突擊檢查，他們在能量彈雨中狼狽地跑到訓練場地。

看見淩隊的時候衆人心裏就有些不安，果不其然，江天際又和淩隊杠上了。

封火以為這一次也和前幾次一樣，全當看個樂子，淩隊說的話不好聽，幾乎帶有羞辱意味，所有人都擔心江天際自尊心受挫的時候，他擡頭朝衆人做了個鬼臉，凝重尴尬的氣氛瞬間被打散。

大家都在笑的時候，封火只是靜靜看着他。

那天或許只有他看見了，淩隊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江天際有一瞬間攥緊了拳頭，從封火的角度看過去，他的下颌線緊繃着，不過片刻又恢複如常。

他有懷疑過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最終還是沒放在心上。

只是黃齊調侃着說“這要是封火就跳樓了”的時候，沒忍住為江天際說了句話。

“這有啥，男子漢坦坦蕩蕩，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不知道江天際為什麽忍，但能做到這個地步，總有自己的理由，每個人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自己也是一樣。

直到後來謠言的誕生，也許是觸及心裏藏了許久的傷痛，自己有點鑽牛角尖，江天際的過去的那點古怪放在一起，讓他有些不安。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又沒辦法調整好心态，這股氣越攢越多，也越來越過分，有時候隊友罵罵他，封火心裏反而好受點，但江天際始終沒有針對過他，也沒跟他生過氣。

好像自己從來沒在他眼睛裏似的，心裏愈發郁悶，他無法說服自己放下警惕和某些事，這種不确定總讓他聯想到大哥，他迫切地想要一個安定。

如果大哥那個時候……

封火閉了閉眼，他調整着呼吸跑步，回憶起上午。

不知道是哪個鼈孫在他耳邊煽風點火，封火脾氣本來就差，其實話說出口就後悔了。

江天際一拳頭揮過來的時候，所有人始料不及，包括自己。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跟對方扭打在一起的，身體似乎完全在憑本能進行對抗。

只記得江天際力氣大得陌生，跟他扭打到邊緣的時候，突然把他往牆上狠狠一撞。

“誰都有資格說這句話，但你沒有。”

封火正要開罵，擡眼就對上他冰冷視線，那裏面的複雜讓人心驚。

并不是針對某個人，更像是無能為力的宣洩，那一剎，封火好像看見了真正的他。

“我的父母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天衡角，為了保護你們。”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封火傻了，完全無法反應。

那拳頭毫不留情地落下來，他嗅到一股危險的氣息，明明是很清爽無害的檸檬，像平時用的清新劑，卻硬生生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暴動的信息素讓alpha們像獸類一樣想要撕碎對方，直到長官把他們拉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