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刀與花

兩人間一時無言，長久的靜默中，艾琳注視着淩空渺微微出神。

他們認識多久了？那是需要停下來仔細想想的歲月。

第一次見面是在學院的角落，自己當時還是某組織的金牌殺手，機緣巧合接下一個特殊單，原本不想蹚渾水，奈何對方報價太高。

目标人物看上去瘦弱矮小，一個人躲在拐角休息，手裏抱着個畫本。

“我只能為你争取3分鐘的時間。”微型設備裏傳來同伴的聲音，“抓緊時間，這裏的防禦和攻擊系統生效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艾琳輕點耳側：“知道了。”

她根據單主提供的信息核對完畢，準備行動。

過程比想象中順利，這孩子恰好躲在沒人的監控死角，省去不少麻煩。

一陣風掠過，他似乎察覺到什麽，正要擡頭就被艾琳當小雞崽似的拎起來。

“唔......你！你是誰？”

艾琳捂住他的嘴，眼神四下掃視着，手中的探測設備亮起紅燈。

“唔唔！為所麽抓窩......唔！”（為什麽抓我）

一對黑色翅膀自身後展開，艾琳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立即往後門的方向靠攏。

“還有兩分鐘。”同伴再次提醒。

艾琳展翅，黑羽在風中劃過尖銳的痕跡，迅速帶着淩空渺離開學院。

懷裏的孩子一直小幅度掙紮着，意識到自己在空中後，身體肉眼可見的僵硬，他下意識抱着艾琳的脖子，把頭死死埋進她的頸窩。

艾琳一怔，旋即覺得有趣，故意上下俯沖逗他，淩空渺死死揪住她的外袍，小動物似的微微顫抖。

順利擺脫追兵回到私人艦隊和同伴彙合，這小子腳剛挨上地面，就“噌”地躲進桌子下方，銀白的長發落在外面，他迅速伸出手想拽回來，卻被人一把按住。

他驚慌地擡眼，對上一雙燦金的眼眸。

“你好，小家夥。”艾琳摘下蒙面，笑容明媚。

見她這麽友善，淩空渺似乎呆了一下，艾琳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他跪在地上，試探性往外爬了爬，藍色的眼睛眨巴兩下，猶豫着說。

“......你好。”

......

一切似乎只是眨眼間。

眼前的人一身總長制服，他的面容很年輕，但眉目間深刻着淡漠。

颀長高大的影子印在牆面，長發幾縷落在頸肩，他骨相很好，但一眼看過去時，先感受到的是冷和鋒利。

似乎沒什麽能讓他變得動蕩，也沒什麽值得他留戀。

這麽看着，偶爾會有種他随時可能消失的錯覺。

“艾琳，我們不會成為敵人。”

在她走神時，淩空渺主動開口。

艾琳閉了閉眼，情緒隐約冒頭，她想說如果那個時候你沒有被發現，是不是一切都會好一些。

想說，如果意外沒有選中那條星際要塞，你會不會就那樣幸福下去。

可這些話早已失去了意義，她無奈地笑了笑，最終什麽都沒說，回到了之前的問題。

“我只是覺得，你對他的态度很矛盾。”

“以你的性格，如果只是童年相處過一段時間......”她斟酌着用詞，“不會這麽在意。”

“你們之間有太多空白，應該和陌生人差不多，但你給我的感覺十分從容，很确定他會做什麽選擇，也沒有某種生疏感。”

淩空渺：“對于他來說的确只是童年相處過一段時間。”

艾琳：“對你來說呢？”

淩空渺思忖道：“觀察目标。”

“重新回到聯邦後，我進入了另一所學院，分化後被送往Z01。”

“情況和他完全相反，我十歲分化并覺醒罕見的精神系能力，被直接送往當時屬于師父轄區範圍的Z01基地。”

那個時候隐性能力也随時覺醒，可以自如掌握隐匿能力後，每逢放假都會去見一個人。

第一次找到他時有點緊張，即使知道對方看不見，也還是不敢靠近。

江天際比之前長高了些，但淩空渺站在他身側，身高基本與之持平。

他很喜歡小動物，但動物都是敏感的，能隐約感知到他身上藏匿的危險，不願意靠近。

男孩垂頭喪氣地抱着背包，手裏還有半截火腿，淩空渺坐在他身側，朝一旁的草叢看去。

很快，一只流浪貓探頭走了出來，慢慢伏在自己腳邊。

他點了點江天際的手，流浪貓起身蹭了蹭男孩的手。

他看見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江天際第一次碰到願意跟他玩的小動物，小心翼翼，愛不釋手。

最後新奇地抱着小貓嗅來嗅去，問它為什麽有一股茉莉味——當然，這句話淩空渺沒說出來。

“......”

艾琳聽完啞然，不知怎麽評價。

不過是淩空渺的話，做出什麽事都讓人覺得沒那麽意外。

她最後就近問了句：“動物天生排斥他，你不在的時候怎麽辦？”

“我和它們交代過了。”淩空渺說，“它們還會跟我彙報他的日常。”

艾琳忍俊不禁：“有人說過你的笑話很冷嗎？”

“是嗎。”淩空渺挑眉，“那就當我沒說吧。”

“所以，你就在別人不知道的情況下，隔三岔五跑出去一路跟着他？”

這跟鬼魂有什麽區別？艾琳反複确認。

“也不做別的，就跟着？”

淩空渺顯然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嗯，那個時候沒別的地方能去，也不知做什麽。”

“覺醒獸形态之後就方便多了，縮小鑽進他的背包裏也不會被發現。”

“有一年正好趕上去偏遠星旅行，他戴了一頂厚帽子，我變小站在他的頭頂吹風，快睡着的時候下雨了，我們摔進了坑裏。”

“他心情不好躺在坑裏抹眼淚，我在旁邊蹲着拍照。”淩空渺輕笑，“等拍夠了他還是不起來，當時雨下得很大，怕他感冒。”

“我去找了管理員，對方也沒質疑為什麽會有人在坑裏睡覺，一路跑過去告訴他這裏不讓睡覺。”

他說着掏出設備，娴熟地翻到一張照片。

艾琳看着照片中狼狽的少年，眼裏卻無法凝聚出半點笑意。

她靠着沙發，指尖輕點扶手。

淩空渺說這些的時候神情放松，唇角含笑，但收起設備後，這些情緒就像假象般消失，在他臉上找不出半點特殊的痕跡。

“如果這道單選題出給兩個人，那麽他們都是自由的。”

她揉了揉眉心，似乎隐約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你的縱容是一張網。”

淩空渺掃了眼時間。

“很晚了。”

艾琳起身，臨走前還是問：“不怕會後悔嗎？”

淩空渺沒有回應，視線垂落在某個角落，艾琳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垃圾桶裏有一件帶血的衣服。

“咔嗒。”機械門發出一聲輕響。

艾琳走後，淩空渺眼中閃過一絲疲憊，靠着椅背閉目養神。

“有一瞬間，我覺得你有恨意。”艾琳的言辭犀利。

和唐憫精神體分裂再生的能力不同，淩空渺的能力偏向于精神操控，不具備戰鬥的能力，定位疏導、控制。

藍螢在最初，只能起到引導和照明的作用。

他曾厭惡這世上一切鋒利的東西，覺得不甘、憤恨。

別人對他的形容多數是，漂亮、無害、精神系。

獸形态柔軟優雅，甚至信息素都是花。

時空裂隙，領域構建，精神操控，這些能力極為罕見，但都像他本人一樣毫無攻擊性，只要在溫室中，他的能力是逆天的存在。

但他生活的地方常常暴雨，一開始只是想要忍耐、堅持，後來變成了歇斯底裏的反抗。

花葉凋零長出尖刺，那些刺從身體裏擠出來，刺破旁人時會先捅穿自己。

根莖被畸形生物撕扯吞下，他只能放棄曾經的底色重新生長。

不是小時候被欺負，而是從小時候起就一直被欺負。

“我就是不懂，為什麽要認輸呢，一直不認的話就有可能贏啊！”

他當然不懂，毀滅的能力與生俱來，即使什麽都不知道，天賦也讓他不畏懼任何鋒利的東西，直面是“刀”的本能。

第一次在學院看見他失控的樣子，淩空渺愣了許久，心底有許多情緒唯獨沒有畏懼。

他趴在草叢後面，藍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失控的孩子，幾個大人在一旁都沒辦法完全控制住他，墨色陰影遮蔽了光亮，像一片因他而改變的天地。

那時候覺得他很厲害，輕松将所有人甩出去的樣子倒映在眼底，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很小的時候母親帶着他一直逃跑躲避，沒有其他的選擇，江天際失控的畫面和那句質問，給他鋪出另一條道路。

心裏被埋下反抗的種子，它在暴雨裏迅速發芽，他慢慢覺得不甘，變得瘋狂。

長大後即使知道那只是一個孩子的無心之言，他也向往着那句童言中的結局。

“等到這些傷痕消失的時候，我們都會幸福的。”

一直不認輸的話，的确會贏的。

他走的這段路不算長，但對他而言，太過漫長。

有疼到不想動的時候，動過放棄的念頭，但每一次他都會想起那句話。

也許那早已不是誰說的一句話，變成了他心底的聲音和執念。

他讓藍螢凝聚成鎖鏈、刀刃，讓裂隙變成可以吞噬一切能量的深淵。

第一次凝聚出刀刃的形狀時開心了許久，路過的一個普通隊員揮揮手，瞬間将他的能量擊潰。

那人和同伴似乎也愣了一下，緊接着在原地捧腹大笑。

而他們只是最普通的C級戰鬥系。

淩空渺打過的擂臺比正式的戰鬥任務更多，有段時間一天甚至會打兩三場，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他去地下鬥獸場對戰過奴隸、猛獸，簽過生死狀，也有真真切切直面死亡的瞬間。

他心底有一個影子一直拽着他往前。

這條幾乎獻祭的路讓自己迎來截然不同的人生，到頭來他真正觸碰到那個影子的時候，聽到了一句真切實在的“放棄”。

淩空渺每次去看他時，江天際總會長高一些，他有時會在一旁用手輕輕比劃。

不知什麽時候起，自己開始低頭看他。

他依然保留着部分天真，即使腳下的陰影愈發濃郁強壯，也無法掙脫他的掌控。

淩空渺看着江天際一點點學會忍耐克制，長大後的他不再依賴于某種感情。

他喜歡動物，是因為他向往那份純粹，柔軟。

人的一生很長，真正開始是接受自己的那一刻。

淩空渺不計後果地生長，幾乎已經遺忘某個自我，卻在某天澆花的時候意識到，自己依然是喜歡花的。

他生活的地方永遠有花，閑暇時随手買回來的漂亮東西讓宿舍看上去像家。

江天際周身萦繞的陰影越來越強，能力覺醒後，他本能中的破壞、毀滅、占有會逐漸侵蝕意志，精神域往往呈現出一個人的所有。

而那團濃稠的黑色就是他擁有的一切。

是一無所有，也是無限可能。

正視它，看清它，占有它，讓它成為自己的底牌和工具，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機會。

是蹲下身去握住那把刀，還是被斬斷意志成為那把刀，全在一念之間。

“嗡嗡。”

設備忽然震動一聲，淩空渺睜開眼調出小屏。

複雜的代碼在屏幕中飛速閃過，将一切監視系統屏蔽在外。

一封來自特殊渠道的文件，打開後是一串亂碼，右上角有一朵搞怪妖嬈的花，跳着支激情洋溢的舞，中間空白區域顯示着倒計時——五秒。

五秒後，文件自動銷毀。

淩空渺随手拿過紙筆，根據記下的亂碼內容進行破譯。

花，好久不見。

坐标，03,A-091,N89,001（暗語，獸族A-091星，北邊境，第一星際要塞附近。）

厄塞，編碼7。（暗語，E07實驗相關。）

H89（暗語，生命體實驗殘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