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內情

寂靜的夜色中，兩人相顧無言。

江言愣怔片刻，勾唇。

“是嗎？”

她意味深長道：“比起他，我更擔心你，我很清楚我的孩子，他只是看上去很聽話。”

“淩隊，作為......母親，給你一個忠告。”

“別太慣着他，否則容易控制不住。”

江言說完朝他揮揮手，電梯的光芒随着門關閉而消失，淩空渺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轉而面向窗邊點了根煙。

他沒有将煙遞到嘴邊，靜靜注視着它燃盡，才按滅煙頭扔進垃圾桶。

-

夢的盡頭是一朵茉莉花，抓住他就能回家。

被影子吞噬的過程猶如巨石一點點碾碎骨頭，想要放棄的念頭一閃而過，緊接着看見了那雙失望的眼睛，江天際清醒一瞬，意識占據上風。

“哔哔。”

有節奏的儀器聲慢慢變得清晰，他睜開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懵了兩秒。

“醒了？”身側傳來淡淡的一聲。

江天際轉過頭，淩空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見他醒來關閉通訊設備。

“我......”

江天際心情有些微妙，心底的猜測徹底落實後，反而不知怎麽開口。

在山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往散發茉莉氣味的方向爬，他能感受到自己留下的“印記”，心裏隐現許久卻不敢置信的猜測，有了一個證實的機會。

不過也不全然是表演，意識清醒後疼痛也随之蘇醒，倒下去确實是想休息一下。

但緊接着鼻尖的茉莉味更加濃郁，當時有一種非常強烈的預感，似乎有什麽正懸在自己頭頂，江天際下意識抓住那縷風，誰料抓住了實實在在的，骨節分明的東西。

所有碎片被這條線串聯在一起，江天際一愣後，即使已經快疼死了，還是沒忍住笑，一邊咳嗽一邊倔強地說話。

“抓住你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說這句話，否則有人又會逃跑，又會裝作不知道。

在江天際走神時，淩空渺目光下移。

“尾巴先收回去。”

江天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順着他的目光看到一條粗壯有力的龍尾，此刻正纏在淩空渺的小腿上，意識到這是自己的一部分後，他慢吞吞松開尾巴，輕輕搭在淩空渺椅子的扶手上。

“你剛覺醒能量不穩定，獸态特征暫時無法收回。”淩空渺浏覽着數值分析，“這種情況會持續一段時間。”

某些人的視線太過灼熱，淩空渺擡眼，一時無言。

江天際定定地看着他，顯然還沒完全從那場夢一般的遭遇裏回神，脫口而出一句。

“我知道你不會死的。”

轉級過程通常只有短短幾秒，精神體領域作為能量構建的異世界，對異變體而言如魚得水，能力者在領域中待的時間越長，負面狀态就越嚴重。

不斷在現實與虛幻中穿梭，精神域動蕩，會出現狂化症狀。

這次他們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超S級任務，持續的精神力乾擾就已經讓大部分人陷入“失真”狀态，即使隐約感覺到奇怪在當時的環境中也無法冷靜思考，只能機械地戰鬥，任由絕望一點點吞噬意志。

“錯了，我會死，且随時可能死。”

“這次的任務對你們來說只是一次虛拟試煉，但它真實存在過，存活下來的人不到3%，當時随隊的教官全部犧牲。”

淩空渺客觀道：“江天際，沒有人是無敵的，這個世界上的英雄、戰士，都活在最輝煌的時刻。”

他說這些時很平靜，死亡在他眼裏似乎是和睡覺一樣簡單的事。

江天際輕輕皺眉，但不等他反駁，淩空渺就說起了另一件事。

“江指揮來看過你，見沒事就回去了。”

他掃了眼時間起身：“我還有個會，在這期間盡量別闖禍，等......”

有人拽住了他，淩空渺停下動作，極輕地嘆氣。

在他以為江天際準備問“小白你為什麽躲着我”時，某條尾巴輕輕碰着他的腰。

江天際仰頭看他，只說了一句話。

“但你就是無敵的。”

短暫的寂靜後，頭頂傳來一聲輕笑，腦袋被人用力按了一下，江天際被迫低下頭，再擡眼只看見對方在門前一閃而過的銀發。

淩空渺變了很多，和自己熟知的小白幾乎沒有相似之處，但他仍然覺得安心，那部分空白被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氣味填滿。

那淩空渺呢？

他不為人知的那部分空白仍在獨自承受，他很冷，給人的感覺并非孤獨，而是平靜，仿佛接受了很多無法改變的事實，于是對一切保持平和。

江天際心裏說不清什麽滋味，閉了閉眼正打算再休息一會兒，設備忽然震動兩下，他打開随意掃了一眼。

-淩：【分享圖片】

看清圖片裏躺在泥坑抹眼淚的人，江天際瞬間從床上蹦了起來。

－江：？？

震驚的情緒褪去後，他看着屬于淩隊的聊天框多出這條......與衆不同的信息，心跳節奏産生了細微變化。

“咚咚。”

敲門聲和心跳重疊，江天際思緒被打斷，暫時收起設備。

“進。”

有人推門而入，原本以為是醫護人員或者何博士，沒想到是季嚴冬。

“隊長？”他意外地看向季嚴冬身後的翅膀，“你這是......天使？”

“那你是什麽，惡魔？”季嚴冬伸手彈了下他頭頂的角，調侃，“叫名字吧，已經不是你隊長了。”

季嚴冬給他倒了杯水：“最終試煉沒幾天了，到時候我和封火也會選擇特援，還會再見的。”

“封火？”江天際抿了口水，“他不打算回家了？”

“這次的試煉可能有點刺激到他。”季嚴冬說，“畢竟地點在D級星，他說那裏和他的家有點像，只是少了些矮房，心裏可能多了點東西吧，想往前走走看。”

“他也剛醒，不知道誰說他獸态像燃燒的豪豬，這會正氣着呢。”

江天際短促地笑了一聲，側過頭卻看見季嚴冬走神地盯着自己。

他的神情很複雜，分明在笑，卻顯得傷懷。

江天際：“你......”

“還能看見你們，挺好。”季嚴冬垂眼，“今天醒過來我就往走廊上沖，把醫護吓得夠嗆。”

“和你的隊長有關嗎？”江天際問。

剛來Z01時，季嚴冬提起隊長時的神情就讓他覺得奇怪。

“嗯。”季嚴冬撥弄着他的床單，沒有鋪墊，開門見山，“我是血液艙事故的幸存者之一。”

“這次任務開始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不對，但我不敢賭，明明換了批人卻還是像回到了那天。”

那天仿佛昨日，季嚴冬記得隊裏最小的孩子臨走前說回來想吃四樓的米線，衣服晾在陽臺沒乾，聽說過幾天太陽好，輪休可以曬曬被子。

再醒過來的時候什麽都沒了，他們像是突然從這世上消失了。

季嚴冬回到宿舍的那天，衣服已經乾透發硬，陳設沒有絲毫改變，還殘留着大家的氣息，讓他覺得自己只是提前回來了，等過一會兒，隊友們就會笑着推門進來。

他走到隊長的桌邊，拿起書架上一本書看，隊長喜歡看書，他說書是有靈魂的，一本書就是一個世界。

等到他坐着把那本書看完，也沒人推門進來，安靜得讓人發慌。

“戰鬥是無法完全保持清醒的，但那天我很清醒。”季嚴冬笑了笑，“能力者在這場搏鬥中堅持到最後一刻，他們沒有放棄，聽着真是一個感人肺腑的熱血故事。”

江天際隐約猜到一些，尾巴無意識掃動着。

“那個S級異變體，是我的隊長。”

“他被吞噬前把我推了出去，懇求我記住他，記住他的名字。”

季嚴冬總想起初見時，高大帥氣的青年朝大家笑嘻嘻說。

“我叫聞闊，舉世聞名的聞，海闊天空的闊。”

他喃喃将這句話念了出來：“舉世聞名的聞，海闊天空的闊。”

“為了紀念這次事故，他的......遺體，作為S級異變體在星際博物館展出，編碼S9331，他被放在玻璃中，标本介紹是‘致敬血液艙殉難者’。”

說出這句話後，季嚴冬的情緒反而變得平穩，眼裏洶湧的情緒褪去。

“之前你問我，為什麽你的父母沒有給你取名，只留下了一串編碼，我至今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但我希望你永遠是江天際。”

江天際垂下眼，即使猜到部分事實，這些東西血淋淋放在眼前時，也還是會讓人倒抽一口涼氣，而事至如今，他也徹底失去了退路。

“我會的。”

見他沒有半點猶豫，季嚴冬一怔後莞爾：“你很特殊。”

“擁有‘改造’基因的人在得知自己的情況後，多數無法接受，但你似乎心裏一直有數。”他眼中閃過遲疑，還是開口，“你覺醒時有人在身邊，對嗎？”

江天際沒有隐瞞：“是。”

“那你清楚自己徹底狂化後，對方會做什麽嗎？”

“他啊。”江天際低笑，語氣篤定，“他會殺了我。”

季嚴冬瞥向他擺動頻率加快的尾巴，一時間無言。

“不覺得很浪漫嗎，生死之約什麽的。”

季嚴冬閉了閉眼，小聲念叨。

“江姨說得對，該小心的是他。”

江天際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

“雖然接受自己以後，你開始演都不演了。”季嚴冬斟酌着開口，“有些話可能不該我說，但你應該知道淩隊是alpha，是長官，也是男人。”

“我知道。”江天際點頭。

他眼裏沒有絲毫雜質，不躲不閃，季嚴冬想了想，又說。

“我聽說過一些可愛的幼年故事，你們以後也許會成為能聊得來的摯友。”

江天際看着他，嘴角輕輕上揚：“你想問什麽？”

見他這麽直白，季嚴冬也有點尴尬，清了清嗓子：“你對淩隊的興趣是不是有些旺盛了。”

“是。”

季嚴冬一噎，遲疑地喊：“天際。”

“我覺得我有機會。”

“......那是淩隊，并且他是alpha。”

“我知道。”

“他是長官，你未來的頂頭上司。”

江天際的神情中終于帶上了一點遲疑，在季嚴冬期許的目光裏，他真誠發問。

“那不是更帶勁嗎？”

“......”

知道他有故意逗自己笑的意思，季嚴冬也沒有點破，輕輕嘆息。

“雖然挺感動的，但是我想說，因為你的情況不穩定，這裏有實時監控，綁定的淩隊的單人系統。”

“......”江天際笑容漸漸消失，“那你為什麽？”

季嚴冬朝他淡淡一笑：“不知道啊。”

“江姨讓我說，我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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