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故友

微型設備連接，耳畔青年的狂言清晰得過分。

剛結束聯邦會議，特援一隊成員步入休息室進行會後交流，淩空渺坐在主位，動作微微凝滞兩秒，很快恢複如常。

一切結束後。

衆人整理好東西陸續朝外走，趙恒毅越過隊友火速沖出會議室，嘴裏念叨着“不跟你們一起了我去瞅瞅小龍人”。

淩空渺掃了眼時間沒說什麽，剛在設備上确認好某個預約申請，旁邊就傳來一聲欠嗖嗖的。

“聽說你又被咬了。”

艾琳經過他身邊時腳步不停，帶過一陣風，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長點心吧，機靈孩子最會見縫插針了。”

唐憫放慢腳步：“艾琳姐，你真的是擔心嗎？”

“怎麽說呢。”艾琳跟她肩膀靠肩膀，笑眯眯當面蛐蛐，“兩盞不省油的燈放在一塊，就讓人忍不住想煽風點火，有一種乾壞事的刺激感和參與感。”

唐憫若有所思：“說人話就是？”

“想拱火。”

她們說笑的聲音逐漸遠去，淩空渺在原地查看設備上新彈出的信息。

－江：長官，會議結束了嗎？

－江：我狀态不是很好，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淩空渺打開監測系統，注視着全綠的安全數值，想起不久前某人也知道自己有實時監測。

他沉默片刻，點開江天際的備注，打上一行字。

——不要慣着他。

點擊确認後，隐約覺得這行字似乎有點親昵，淩空渺又删去。

停頓片刻後，重新輸入三個字。

——江進尺。

回複完消息，淩空渺套上外套朝外走去。

另一邊，Z01研究院醫療部。

“嗡嗡。”設備震動，江天際查看信息。

-淩：沒空。

意料之中的回複，江天際輕輕嘆息，尾巴無聊地晃動着。

“淩空渺......”他緩聲喃喃。

這三字總給人一種冷冷淡淡，空空蕩蕩的感覺。

江天際側躺着思索一會兒，忽地揚唇，像是想到什麽曠世神作般立即打開備注界面，滿意地輸入三個字。

——淩實在。

-

臨近希文要塞的C級星邊境墓區，安葬的大多是駐軍士兵。

這裏白天長，晴天多，是一片淨土。

“叮鈴。”門前老舊的風鈴相碰，翻動間隐約可見木牌上逐漸隐沒的“平安”。

半透的值班室內，一位老人正慢吞吞擺弄着花草，不算寬敞的空間被他打扮得很溫馨，陽光落進一側刻有獸族紋路的魚缸中，亮得晃眼。

“你來了。”

老爺子停下動作，快走了兩步到淩空渺身邊，笑眯眯看着他。

他是個半獸人，頭頂的牛角有殘缺，身後的尾巴低垂着時不時甩動一下。

淩空渺似乎對他的行為習以為常，站着讓他看了一會兒，低聲問。

“門口的風鈴都快散架了，帶了新的怎麽不用？”

老人擺擺手：“哪兒要散架了，我看好着呢。”

“這裏白天長，日子顯慢，但想起你們啊就覺得還是昨天的事兒。”

老爺子樂呵呵的：“當時你做風鈴的時候眉頭緊皺，自個兒不滿意，哥哥姐姐們都哄着，人家越哄你越不高興，扔了手裏的材料就說要睡覺了。”

“小東西脾氣大得很，我們圍着笑了好一會兒，小林切了盤水果說去看看你，結果一開門半個人影也沒有，一生氣就躲起來不見人。”

“那個時候你剛到這裏一個月，長得好年紀又最小，大家都樂意慣着你。”

“發脾氣歸發脾氣，第三天的時候，每個人門口都多了一個風鈴，小林故意大聲問這是誰家好孩子做的呀，你又生氣了，把門關出好大一個動靜。”

身側久久無人回應，老人才反應過來什麽似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唉，老了糊塗了，說起來就沒完沒了的。”他的腿有些跛，慢慢走到桌邊，拿起已經包好的花束，“你現在很忙吧，平時再忙都要吃飯，那個時候就不愛按時吃......好久沒見了，別嫌老頭子啰嗦。”

淩空渺接過花束，低頭的瞬間眼裏閃過一絲無奈，他走到桌邊換下手裏标注着陌生姓名的花束，拿起另一束時，看見被風刮落在地的字條。

今天小淩要來，別念念叨叨，他現在是總長了，很忙。

這束藍色的給他，讓他記得好好吃飯。

淩空渺彎下腰撿起字條攥在手心，轉過身發現老人還在看着自己，笑呵呵的。

“按時吃飯，別挑食。”他轉身擺弄着花草，念念叨叨，“那個時候就是，不吃的東西一口不肯吃，再忙都要吃飯。”

“我知道了。”淩空渺走到他身邊，“先走了。”

“好，好。”老人跟着他走到門外，“你沒事就回......不對，你現在忙。”

我這個月已經回來四趟了，老周。

淩空渺靜靜注視着他發白的眼睛，對于半獸人來說，眼睛全白就意味着生命走向終結。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抱了一下老人。

“下次回來的時候，我幫您把風鈴換了吧。”

“去去去。”老周不樂意了，推着他出門，“看完快回去吧，我這好着呢。”

“好像有個事要說，什麽事來着......”

淩空渺往前剛走了兩步，身後就傳來一聲嘟囔，老人想起什麽似的叫住他。

“小淩啊。”老周似乎有些為難，看着他的臉色小聲說，“今天小林也來了。”

淩空渺動作輕輕一滞：“......我知道了。”

他朝還想說什麽的老周搖搖頭：“沒事。”

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老周注視着他離開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

園區很安靜，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幾個人。

不遠處标注着希文要塞的區域中有一道身影，那人坐着輪椅，靜靜凝望着這一片墓碑。

淩空渺走了過去，将手中的花束放到大石碑邊，那裏已經躺着一束花。

身側傳來細微的動靜，他以為這次對方會像以往一樣先行離開，卻發現那人調整了位置，面向自己。

淩空渺沒有側目，他彎腰拂去面前墓碑上一片不知從哪飄來的枯葉。

“還好嗎？”那人的嗓子很沙啞，聲帶似乎有些問題。

“嗯。”淩空渺目光落在他臉上，又移到乾癟的下肢，“你恢複得怎麽樣？”

“還不錯。”

平靜地對話後，兩人間又重新陷入沉默。

“你變了很多。”林葉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扶手，“我......”

“有人陪你來嗎？”淩空渺突然打斷他的話，“你現在還需要靜養。”

“嗯，我爸在外面等着，剛治療兩年他不放心我自己出來。”林葉說完這句恍惚片刻，低聲道，“......我們認識有五六年了，時間真快。”

淩空渺應了聲，從口袋取出乾淨的手帕，彎腰擦去墓碑上的浮塵。

這裏有人工智能定期清理，還算乾淨。

等到擦完，他直起身看向輪椅上的人，發現林葉正愣怔地盯着自己。

淩空渺将手帕疊好放在大墓碑旁，晚些人工智能會來收走。

“我推你出去。”他朝林葉說。

“不了。”林葉搖搖頭，“我想再待一會兒，你回去吧。”

淩空渺颔首，轉身朝外走去。

“我很久沒好好看過你了。”

身後傳來林葉的喃喃自語，他聲音很小，也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對不起......不該那麽對你。”

淩空渺沒有回頭，嗓音淡淡的，再也聽不出孩子氣。

“哥，多回來看看老周，他很想你。”

林葉聽見這一聲愣了許久，等他匆匆調整輪椅的方向轉過身時，淩空渺已經消失在墓園盡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給淩空渺過的第一個生日。

這孩子不肯說自己的生日，大家就給翻日歷挑了個良辰吉日。

許願的時候，本以為他會跟以往一樣說“沒意思”，誰料淩空渺許得非常認真。

等他們起哄問許的什麽願望時，他紅着耳朵老老實實回答。

“希望我在意的人平安......希望你們平安。”

林葉記得自己揉着淩空渺的腦袋大笑，欠嗖嗖地說：“傻小子，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天後，淩空渺一個星期都沒理過他。

空蕩的墓園裏傳來一聲輕笑，林葉笑完，眼睛慢慢紅了。

這個願望的确沒有靈驗，兩年前一場意外毀掉了整個希文要塞。

只有兩個人僥幸活了下來，淩空渺意外覺醒獸态的S級能量讓本就虛弱的E07實驗體逃往某危星，但那來得太晚了。

林葉閉眼間，閃過他們在醫院見面的場景。

“你為什麽不記得？！為什麽？”

“就差一點......你為什麽不能早點覺醒，為什麽一點關于E07的事都不記得，回答我......！”

他瘋了般爬到淩空渺的身邊，歇斯底裏地質問對方。

林葉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淩空渺當時的眼神，分明剛看到自己時，他的眼神微微亮了，張了張嘴像是想喊“哥”。

他是高興的吧，找到依靠似的。

當時自己的神态一定很醜陋，跟惡鬼差不了多少，翻來覆去嘶吼着那兩句話。

他第一次從淩空渺眼睛裏看到明顯的受傷和愣神，那孩子到最後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攥緊了床單。

“......”

林葉有些狼狽地抹了把臉，他吃力地伸手拿起淩空渺放在石碑邊的手帕，拽起來的瞬間，裏面有東西掉下去。

一張乾淨，帶有包裝的新手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