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帝國（上）

即使不動用能力，這麽近的距離，對方的呼吸和某些微妙的變化也極為明顯。

淩空渺聽着腳步聲遠去，将随着水波搖晃的容器穩住，拿起蜂蜜水抿了一口，香甜中混雜着淺淡檸檬氣息。

他似乎也在慢慢熟悉這股有些莽撞的氣味。

也許是因為某人小時候靠近的姿态和當下有不少相似之處，淩空渺對他的行為接受良好。

江天際對他的......興趣，淩空渺沒有多少被冒犯的感覺，只是有些意外。

同為alpha，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能夠吸引同性的地方，自己有的對方都有。

不過回憶起過去，江天際看向自己的眼神永遠是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麽極為喜歡的東西。

也許他真的很喜歡自己這張臉，但alpha終究是alpha。

江天際不排斥他的信息素，可自己對江天際的信息素并沒有免疫效果，偶爾被刺激到時，動作會變得粗魯，征服欲作祟，他本能地想要壓制。

而對方舉動中帶有明确的進攻意味，江天際幾乎沒有掩飾自己的動機，淩空渺很清楚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什麽意思，只能說很有膽量。

以他的條件，以後身邊不會缺人。

當下的這份喜歡裏，并沒有多少天真的感情，墨綠色的眼睛直白地鎖定一個人時不躲不閃，冷靜之餘是勢在必得。

江天際成長速度很快，但在過去，江言給他的考驗基本是溫室裏的雷雨，他剛接觸到外界，還有許多事不懂。

比如他不知道，視線總是跟着一個人的時候，世界會慢慢朝那個人傾斜。

逐漸窄小的空間不會困住那個幻象，只會将自己鎖在裏面。

“嘩啦。”

淩空渺上岸攏上浴袍，朝身後的小屋走去。

“什麽事。”

他反手關上門，一邊擦着頭發一邊朝某個方向發問。

一道黑影從樓梯上躍下，他擁有一副極為普通的樣貌，此刻微微俯身，手下意識扶在腰側，那本是佩劍的地方，肢體動作是帝國衛隊的習慣。

“抱歉，殿......”

在接觸到淩空渺冰冷的視線後，那人停頓了一下，低聲改口。

“抱歉，打擾到您。”

“主人讓我來提醒您，陛下最近似乎得到了一些消息，對您起了疑心。”

淩空渺神情如常，對這個消息并不意外。

“他準備得怎麽樣了？”

“基本順利，但‘聖使’牽扯的東西太多，想要清算還需要一段時間。”

帝國的“聖使”是類似獵協的組織，極少有人知道它背後是帝國皇室。

獵協的獵人擁有标記的特殊能力，聖使與之類似，擁有“淨化”的能力。

但它在帝國更像某種教會，所謂淨化不過是利用精神力控制人的心智。

精神系本就難得，帝國的覺醒率又極低，聖使總部研究出一種抽取精神力注入芯片的方法，而皇室也賜給聖使一枚帶有銷毀程序的芯片，以保證他們的忠心。

帝國和聯邦、獸族不同，它沒有聯邦的自由，也沒有獸族的信仰。

皇室的權力在逐漸流失，所以他們創造了聖使。

其中牽扯的不僅僅是帝國，深挖下去會發現它只是其中某一條線，更多的根須盤互交錯，并非一日兩日能清理乾淨。

“主人說，雖然知道您不太願意見陛下，但眼下時機尚未成熟。”銀衛說，“您的芯片操控權仍在對方手裏，即使先前您在聖使總部獲取了部分資料，利用星盟的技術實現了一部分自由，但這枚芯片的最終指令是銷毀。”

“陛下将精力投放在別處，并沒有發現異常，但如果他真想徹查，您會很危險。”

淩空渺心裏有數，點點頭：“我知道了。”

“D-173雪山有他們的手筆。”淩空渺說，“聯邦高層想除掉我，陛下疑心，順勢用雪山任務警示，不久後他應該會要求我回總部一趟。”

部分高層的盟友已經不限于聯邦，如果不是陛下想試探他的态度，那場雪山任務的票決至少應該持平。

銀衛颔首：“當下您在聯邦的身份已是累贅，主人建議您見過陛下後，盡量争取回到聖使總部，至少在帝國，我們能幫到您。”

淩空渺沒有立即回答，片刻後輕輕搖頭。

“還不是時候。”

“是。”銀衛沒有再多言，将主人的話帶到後微微俯身告退。

他身影在外一閃而過，很快消失不見。

淩空渺随手将毛巾扔到一邊在沙發上坐下，靠着柔軟的椅背，他閉上眼睛。

銀衛口中的主人，是帝國的三皇子，諾蘭·羅素。

第一次和諾蘭皇子見面，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被艾琳綁走的那天。

艾琳那時候還是某頂尖組織的金牌殺手，她接了一個特殊的單子，雇主是帝國皇室。

原本不想蹚渾水，奈何缺錢。

她将淩空渺從首星瀚宇學院劫走，帶到了帝國王宮。

皇族的宮殿奢華，金、銀衛身着鐵甲在四周巡邏，淩空渺被她牽着，神情不安地看向四周。

路過花園時，他看到一個少年，比自己要大一些。

少年的神情很溫和，他身後有侍從跟着，正靜靜望着自己。

後來艾琳告訴他，那位是皇室的三皇子，也是最有可能成為皇儲的人選。

但就連艾琳也沒想到，自己的雇主是帝國陛下。

那人坐在宮殿的上方俯視着孩子，淩空渺戰戰兢兢擡頭時，捕捉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滿意。

“你很像她。”

那是陛下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第二句話是。

“我是你的父親。”

那人順着臺階走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笑容溫文爾雅，見淩空渺不說話，彎腰抱起他朝後花園走去。

“你母親還好嗎？”

“......”

淩空渺低着頭一言不發，陛下也不甚在意，自顧自說着。

他在帝國小住了一段時間，或者說軟禁更為合适，每天能看見許多身着白色長袍的使者，他們蒙着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偶爾會聽見侍從問好，似乎稱呼他們為“聖使”。

陛下隔三岔五來看他，面對旁敲側擊，淩空渺第一次說了謊。

他說自己是被抛棄的，并不清楚母親在哪，也許是不想母親受累的信念堅定，他出奇的冷靜。

而在陛下查到的信息裏，淩空渺的确獨自一人就讀于首星瀚宇學院，平時過得并不像有靠山的樣子，供他讀書的人恐怕對他并沒有多少感情，只是施舍而已。

陛下笑了笑，俯身抱起他說：“乖乖聽話，父皇會對你好的。”

緊接着，他就被注入了一種催化劑，提前分化、覺醒。

淩空渺的天賦很高，覺醒的精神力并不是一個孩子能夠駕馭的，和身體上的痛苦不同。

他的意識仿佛被撕裂成碎片，能夠感知到的“我”都在自說自話。

一個身體承載着無數的聲音、情緒、感官，他們都試圖操控着這具身體，有的在奔跑，有的在笑鬧，有的說要去澆花，有的在大聲吼叫。

淩空渺被鎖鏈困在觀察室中，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溢出的精神力被特殊的儀器收集，他承載着太多的聲音和情緒，自身的掙紮反而微弱得如同蚊蠅。

要說痛苦嗎？淩空渺不太記得了，從某一刻起意識消失，有很長的空白。

偶爾清醒的一瞬間，似乎看見了花園、河邊、星辰......短暫清醒的時間裏，每次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東西，有一次看見了玻璃裏倒映的自己。

身體抽搐、抖動，怪物一樣。

淩空渺在那幾秒裏嘗試着站起來，他看見玻璃裏的人影也站起來，視野在不斷搖晃，他踉踉跄跄地撲到玻璃前，看到了自己。

藍色的眼睛中流動着詭異的能量，他像一團醜陋的，扭曲的生物，無法自控地做出相斥的動作。

“嗚......”

眼前逐漸模糊了，他聽見一陣怪異的嗚咽，緊接着是人群的驚呼。

“......不好！快......”

視線的盡頭，他似乎撞上了柔軟的懷抱，玻璃碎裂的聲音遠去，一切痛苦在逐漸消散。

“我們渺渺是最漂亮的孩子。”

淩空渺聽見了媽媽的聲音，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卻感到一陣劇痛。

迷蒙的眼睛朝下看去，他只握住了玻璃碎片而已。

之後......淩空渺在某個午時醒來，映入眼簾的一雙溫和的眼睛。

這個少年和陛下長得很像，看向自己的目光裏有不加掩飾的懷念，以及一絲羨慕，像是在透過自己看向某個影子。

“你好，我叫諾蘭，是你的皇兄。”

少年朝他笑了笑，但他實在太像陛下。

于是，尚未從噩夢中回神的淩空渺一腳将他踹到了地上。

“唔！”

“殿......殿下！”

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在侍從慌亂的叫喊中草草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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