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隐秘的心事

真正開始精神力訓練後，江天際才明白，此前在艦上最多只能算是新手教程，還是附贈動畫分散注意力的貼心呵護版本。

對于精神力有缺陷的人來說，這種訓練是折磨，本質上是通過刺激迫使受訓者反抗，從而增加其對精神力的承受度。

在此過程中稍有不慎就會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對主導訓練的精神力者的能力要求極高，之前那位beta能力者也是被江言認可的人選。

江天際确認選擇淩空渺後，江言和淩空渺進行了通話。

通訊接通後，兩人一時間都沉默着，江言率先開口。

“淩隊。”她直截了當，“你确實是位經驗豐富的能力者，我相信小天的判斷。”

“只是我聽說另一位人選在初期原本被你否了，後來為什麽改變了想法？”

淩空渺：“想了想還是問一下當事人的意見。”

“帶着目的給的選擇，無論對方選擇什麽，将來都會不斷想起那個問題。”

江言這次沒有點到即止，低聲道。

“我很後悔過去感情用事，把自己良心不安，無法抉擇的問題丢給他。”

“在他最幸福的時候，我親手埋下了雷，以至于他越是回頭看，幸福就越面目全非。”

“前不久，我和十億取得了聯系。”

關于當年的事，兩人心照不宣。

那場圍剿中，江天際的親生父母逝世，十億回到星盟蟄伏多年乾掉了上任首領，當時情況緊急，江父母只能寄希望于在情報站工作的江言。

十億并沒有透露江言和這兩位的關系，能查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淩空渺注視着通訊上的花屏，乾擾屏蔽系統只能短時間生效，否則容易檢測出異常。

“以小天的性格，最終還是會走上那條路。”江言緩聲道，“淩隊，等到他明白自己其實沒有選擇的時候，會恨你的。”

原本以為會等來一陣沉默。

出乎意料的，淩空渺平靜道。

“不，他會有選擇。”

挂斷通訊後，淩空渺耳畔一直回蕩着江言末尾的那句話。

“會恨你的。”

淩空渺閉上眼睛，難得放下手頭堆積如山的公務，靠着椅背休息。

......

初期，接受訓練者可能會出現敏感畏光等不适反應。

寂靜的訓練室中喘息聲格外明顯，訓練服被冷汗浸濕，江天際渾身力氣仿佛被抽走，靠着牆壁緩神。

一件外套罩住他的腦袋，淩空渺走到他面前，就見那腦袋一點，靠在自己的腿上。

黑色的長尾卷過來，江天際情況不太好，無法自控地露出獸态特征。

淩空渺蹲下身查看情況，剛要擡起他的臉就被一個猛撲按倒在地。

“唔......”

被長時間禁锢的人異常暴躁，他跨坐在淩空渺的小腹，死死将對方的手按在兩側。

能量鎖鏈破空而出，細微的藍光在黑暗中亮起，江天際受到刺激，立即埋頭抱住淩空渺大口呼吸着。

“張嘴。”

淩空渺半撐起身，拽住江天際的頭發迫使他仰頭。

江天際嘴裏被塞進某種鎮定藥物，冰涼無味，片刻後，他的呼吸明顯平複。

淩空渺靠着牆壁，這次沒有立即起身。

江天際緩過神後輕輕笑了：“隊長。”

“我覺得尾巴會比藥物有用。”

他的嗓音沙啞，淩空渺知道他的狀态很差，冷汗還沒停。

語氣裏全是強撐，還有心情開玩笑。

江天際早已習慣他的不理會，眼下筋疲力盡正打算合眼休息，手腕處忽然傳來一陣毛絨觸感。

“......”

他一怔，猛地低頭。

帶有流動火紋的尾巴圈住自己的腰，幽幽藍火讓他的臉色更加慘白。

江天際舍不得移開視線，盡力想騰出手去摸一把，結果身形不穩往下滑，激烈的思想鬥争中，有人按着他的腦袋往下。

淩空渺：“允許你休息十分鐘。”

尾巴意外地暖和，不适感緩解了許多。

“隊長。”

江天際眼皮子打架，他強撐着問了一句，聲音越來越小。

“你沒有幫別人訓練過，對吧。”這句隐約有些咬牙。

意識徹底消失的剎那，他似乎聽見了一聲輕笑，腦袋被人輕揉一下。

江天際試圖抵抗突如其來的困意，卻還是疲憊地合上眼睛。

淩空渺抱着他，在黑暗裏聽綿長的呼吸。

無論是作為透明的監視者，還是被遺忘的人，淩空渺總是遠遠看着這一切。

當年，母親的精神力紊亂症愈發嚴重，獸族的祭司有治療這種病症的方法。

淩空渺清楚獸族注重血統，但情況緊急仍想一試，諾蘭為他打着掩護。

如果不是舅父看不下去冒險幫忙，淩空渺大抵死在了那場大火中，祭司的聖火會燒盡所有不應存在的東西，他們将淩空渺視為禍種。

意識模糊的間隙看見一張與母親極為相似的臉，後來才知道這是最疼愛母親的兄長，自己理應喊一聲舅父，他将自己抱出禁地交給心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時間緊迫只能轉身離開去應付後續的麻煩。

帝國和獸族的宮殿奢華，淩空渺在這兩處原本該稱為家的地方各死了一次。

母親的名字是獸族語言，翻譯過來大約是“銀珠”，象征着純潔、寶貴。

精神力紊亂後，她逐漸忘卻痛苦的一切，并對淩空渺産生排斥，病症讓她遺忘，與之對抗的時候很痛苦。

左叔曾經說淩空渺是拖油瓶，可他沒有因此高興，反而一直在費心尋找恢複記憶，治療精神力紊亂的方法。

淩空渺看着他東奔西走，經常疲憊地回來又很快離開，突然有天對他說。

“左叔，帶她走吧。”

左厲邢愣了一下，眉間痕跡深刻：“不要亂想。”

“雖然她現在因為精神力紊亂對你産生排斥，但她不會想忘記你。”

“我知道。”淩空渺點頭，平靜地告訴他，“讓她重新開始吧。”

左厲邢：“那你呢？”

淩空渺安靜片刻，笑了一下。

“我也去過自己的生活。”

左厲邢凝視他許久，給淩空渺留下了大量貨幣，并劃給他一部分權限，星際軍火商有的不止軍火，部分組織和隐藏在暗處的眼睛都是可用的人手。

臨走前，左叔對他說。

“我會繼續想辦法，有問題随時聯系，你是她的孩子，我不會不管。”

“還有......她不會想忘記你，記得這句話就行。”

“好。”

淩空渺遠遠地看着他們離開，獨自靜坐片刻後繼續觀察江天際的動向。

他根據定位系統很快找到在夜市和朋友小聚的少年，他穿着件寬松的黑色T恤，陪着朋友在小攤前看着。

懸浮屏上有一個可愛的瓶子圖案，下方配字是“氣味存儲站”。

近些年星際挺流行這些，沒想到江天際他們會對這些感興趣，在朋友們探讨着自己喜歡的氣味時，攤主似乎也注意到這個略顯沉靜的孩子，他看上去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修長卻不瘦弱，隐約能看出未來高大帥氣的影子。

“小帥哥喜歡什麽氣味？”老板搓搓手，樂呵呵道，“我這裏可是應有盡有，食物花草，雨天晴天霧霾天，雲朵海水泥土......抽象的具體的，你想要的都有。”

江天際看上去不太感興趣，淩空渺原以為他不會回答，結果冷不丁聽到一句。

“茉莉。”少年笑了笑說，“我喜歡茉莉味。”

淩空渺一怔後緩緩擡頭，目光不自覺跟着他走了許久。

人群熙攘，能聽見朋友們很驚訝地問。

“不是，你真有啊？還以為不感興趣。”

“你什麽時候喜歡茉莉味了？”

江天際似乎也思考了一下：“不知道，一直都喜歡。”

這個世界上唯一愛淩空渺的人将他忘了，但在同一天，他遇到了另一個還記得他的人。

這個畫面，淩空渺記了許久。

江天際的視線始終穿過自己，偶爾因巧合而淺淺停留。

淩空渺清楚在他的生活裏始終沒有自己的影子，他們在兩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接受了這點，極少有其他雜念。

某個午後看他睡得正香，臉上壓出紅印，鬼使神差的，淩空渺伸出手碰了碰。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淩空渺從遠遠看着到和他并肩走着，有時會坐在他的床邊小靠一會兒，有時會跟着他一起摸摸流浪動物。

那時候心裏沒什麽特別的感受，直到江天際來到特援。

第一次見面略顯烏龍，他的目光直愣愣盯着自己，姿态滑稽。

淩空渺無法否認的是，江天際視線實實在在停留在自己臉上，最終落進自己眼中時，他心底稍微動蕩了一下。

起初并沒有在意，生活也不會因這一點動蕩發生實質性改變。

漸漸地，江天際對他的關注越來越多，甚至超過了淩空渺觀察他的時間。

有什麽變得不一樣了。

淩空渺眼睜睜看着江天際眼神産生變化，他起初很愛笑，但眼中始終有一層薄霧，讓人看不分明。

在江天際的視角自己是完全陌生的，但他在極短的時間裏對自己産生興趣，并很快産生了微妙的變化。

淩空渺在他身邊很多年，江天際邊界感和戒心很強，不是容易和他人建立信任的類型，即使是重要的朋友，他也很難敞開心扉，并不會強求什麽。

但在淩空渺這裏，他自然地将其劃到了自己身邊，經常表現出直白的占有欲，甚至會因此生氣。

有時淩空渺根本不明白他在向自己耍什麽脾氣，理直氣壯得好像他們真有什麽關系。

他們本不會有過多交集，但江天際記住了他，回應了他，甚至喜歡上他。

總之在他的預想中，江天際或許只是短暫的好奇。

他沒有深想如果江天際的興趣意外長久，他們之間會走向什麽結局。

心髒是不透明的容器，注入感情時略微一個走神就失了分寸，無法預估心裏存了多少東西，只有等它溢出才後知後覺。

比如，在江言說出那句“會恨你的”後，淩空渺忽然放空了一下。

一剎那的間隙裏，心跳失去了原有的規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