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猜測

淩空渺這人，說實話也比一般人紮心。

剛認識那段日子死氣沉沉，總是靠着窗戶朝外看。

他很少待在星盟，行蹤莫測，讓十億驚訝的是，即使是星盟也無法完全破解他的行動軌跡，總有空白或被特殊手段填補的部分。

十億對淩空渺好奇居多，畢竟他身上的秘密不少。

但相處久了多少有些情分，偶爾十億想起他時會輕輕嘆氣。

挺久之前的事了，要追溯到淩空渺加入星盟不久。

研究有階段性突破，十億大手一揮臨時搞了慶功宴，手下的人說今天花也在，十億吹着走音嚴重的調子，插兜一路閑逛到大窗邊。

“花，下來吃飯了。”十億心情不錯，朝坐在懸浮臺上看風景的人吹了聲口哨。

淩空渺身體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回過頭時眼神裏還殘留着一絲愣怔，那目光像是透過了十億看向某個影子。

兩人都安靜了一瞬，淩空渺迅速跳下高臺，頭也不回地朝無人處走去。

十億的笑容凝固，這小子眼睛突然就紅了，表情裏最讓他感到陌生的是一絲委屈。

他心情有些微妙，本以為淩空渺應該會離開，但事實上中途這孩子自己回來了，臉上沒什麽表情，随便坐了個空位，被他旁邊的兄弟攬着吹牛他也沒掙紮。

漸漸地，他的神情徹底歸于平靜，十億不清楚他當時在想什麽，但那天淩空渺給他的感覺并不是釋懷。

非要形容的話，像一條被沖到岸上的魚，一開始掙紮着甩尾，後來漸漸地不動了。

有大約一年的時間，十億明顯感受到淩空渺的尖銳，他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對任何事物的态度都是極端的，他無法相信任何人。

十億看得出來，他的眼神裏有濃烈的恨意，那股勁很陰沉，跟瘋子差不多。

毫不誇張地說，那一年淩空渺跟惡靈沒什麽區別，星盟內部成員看見他都得繞道走。

他每天忙，又瘦得厲害，經常半蜷縮在沙發上，銀發占了不少地方，長睫随着呼吸輕顫。

也就這一會兒看上去特別招人疼，不少成員看見都想湊上去摸摸他的頭發，但他皺着眉睜開眼後，衆人又會互相推诿着做鳥獸狀散去。

但在很平常的某日，淩空渺突然接受了雲姐的咖啡，十億記得當時在場的星盟成員都傻了一下，只有淩空渺自然地說了“謝謝”。

他眼底洶湧的情緒悉數散去，歸于平靜，藍色的眼眸像吞噬一切的海域，連同自己一并藏了起來。

年輕的覺醒者成長迅速，十億眼睜睜看着淩空渺從瘦弱的少年長成可靠的盟友，用星盟某些色胚的話來說就是，非常性感的冰山美人。

在他身上，十億幾乎看不出動蕩的影子。

淩空渺沒有放任自己沉淪下去，但十億覺得，他也沒有救活自己。

像是接受自己正在腐爛的生命，旁人覺得心驚，他只會輕輕掃過去一眼，繼續做應該做的事。

十億認為他大抵在接受命運，但在發現E07殘跡的那天，這個猜測又被推翻了。

D級污染區能量感染非常嚴重，這片區域沒有任何活物可以生存。

星盟的人帶上特效淨化設備對殘跡進行了采樣，他們都為此次重大發現感到興奮激動。

十億分配完工作一擡眼就看見在殘跡附近蹲下觀察的淩空渺，找到他不是一件難事，遠遠看上去給人感覺最冷漠的那個就是。

他晃晃悠悠地走過去，淩空渺在看殘跡上的紋路，其中有一條紋路很像花。

十億其實一直沒想明白，以淩空渺這種要強極端的性格，為什麽會允許別人叫自己“花”，這一點也不像他。

“你好像挺喜歡花。”十億被他罵習慣了，想問什麽也沒收着，“我之前就想問，為什麽會取這個代號？”

原本以為又是一聲冷笑外加刻薄的語言，十億仿佛已經聽到那句“乾你屁事”了。

以至于看見淩空渺久違地露出笑容時，他都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聽說這片土地已經開不出花了。”

淩空渺的手指沿着殘跡上的花紋在半空劃着，藍螢逐漸凝聚出一朵茉莉的形狀，這束光芒在夜裏很漂亮，映在淩空渺的臉上，眼中。

“我不但要開，還要開得漂亮。”

那一剎那的光華在他淺色的眸中綻放，确實非常漂亮。

十億愣了一下，他或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淩空渺。

天真對于亡命徒來說是慢性毒藥，淩空渺也很清楚這一點，他很特別。

他的種子飄過肥沃的壤土，珍貴的溫室，來到了一片貧瘠不堪的死地，最終開出了一朵小巧的花，分明是無害的模樣，卻在黑暗裏晃出張揚的痕跡。

并不要強悍華麗的陣仗，只是在這沒有任何生機的地方，他以溫和柔軟的姿态出現了。

“咔嗒。”

細微的動靜拉回十億的思緒，淩空渺收起設備，看樣子打算離開。

“走了？”十億見他臉色不太對，試探性詢問，“怎麽，出事了？”

“有人闖禍了。”淩空渺套上披風。

十億拉長語調“哦”了一聲：“什麽人闖禍得你收場？”

淩空渺側目：“那你去？”

十億低聲笑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兩人能湊在一塊挺有意思。

“江言對你還是有所提防的，動他的話，你出不了聯邦。”

他手裏把玩着一把匕首，寒光倒映在眼中。

“我倒是勸她放寬心，雖然你現在看上去對他存在一定利用，但我總覺得哪裏奇怪。”

十億對他的身份大概有數，淩空渺對江天際的監視，默許某些危機發生，大概率是在為帝國那邊做事。

算上星盟和軍火商，已知陣營就有四個。

他在聯邦的處境危險，十億起初猜測他将江天際劃入己方是為了暫時穩住江言那邊的高層，這是可進可退的位置，進一步是威脅，退一步算短暫的示好結盟。

畢竟按照最近局勢來看，他在帝國也不安全，也許是在為自己謀後路。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如果按照這個可能性推，淩空渺的做法就太多餘了，最好的方法應該是找合适的時機脫離聯邦。

十億算是和淩空渺相處過挺久，且知曉更多相關信息，他平時表現得随和，但到底是從D級星逃亡回星盟并成功乾掉上一任實權首領的人。

他心裏有一個猜測，順着這個猜測往前推，不但能完美解釋淩空渺那些讓人想不通的選擇，還能追溯到他為什麽沒有選擇星閣，進入特援。

甚至思考一下特援一隊成員定位，會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但是，十億認為這是最不可能的一種可能。

“我有個挺驚人的猜測，但是太過童話了，你要不要聽。”

身後傳來十億笑呵呵的聲音，淩空渺回過頭凝視了他一會兒，挑眉。

“老狐貍。”

他态度倒是輕松，十億卻停滞了片刻，他眼裏閃過一絲詫異，站起身來。

“你......”

十億剛說了一個字，眼前的身影虛化，他的視線失去落點，迫降在窗外的星海。

璀璨、耀眼，像禮物，也像方才那荒唐的猜測。

荒唐的原因是，它太過美好，沒有絲毫雜質。

但......意外地像淩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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