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死前最後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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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最後一日

姜照夜讓何硯去查城門炭稅牌和秦老炭的常走路線,自己帶着陳确的屍格去了南門腳店。

周晏與她一同過去。

南門腳店是窮人進京後的第一處屋檐,腳夫、挑擔客、尋親的外鄉人,多半都先在這裏花幾個銅板買一夜通鋪。

腳店在南門內側,門口挂着一塊油黑木牌,上面寫着“客歇”二字。白日裏也有股潮濕黴味。掌櫃原本不想認人,直到何硯拿出大理寺腰牌,才不情不願翻出舊宿賬。

正是陳确死前的最後一日。

“北地口音,腿腳有點不利索,住過一夜。”掌櫃道,“給的是銅錢,不多。小店不問來路。”

姜照夜問:“他身上帶了什麽?”

“破包袱。”掌櫃想了想,“還有個舊竹筒,揣得緊。店裏小二給他送熱水時,他把舊竹筒壓在懷裏,像怕人搶。”

“舊竹筒?”

姜照夜筆尖停了停。

一個走到連通鋪都要數銅錢的人,身上最緊要的東西,不是銀,不是衣裳,而是一只舊竹筒。那東西若只是火折子,他不必睡着了還壓在懷裏;若只是藥散,也不該在醒來的一瞬先護住它。

小二被叫來時,倒比掌櫃記得多些。他說那人夜裏咳得厲害,咳醒過睡旁邊的客人。

姜照夜問他可記得那客人有什麽特別之處,小二答道:“那人帶着個竹筒,竹筒不大,一掌來長,兩指粗,外頭纏着舊布,塞口像用蠟封過。小的原本以為是裝火折子或藥散的,後來給他添水時碰了一下,他立刻醒了,手先按住竹筒,眼睛也睜得吓人。”

周晏在旁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裏,忽然低聲道:“軍中常有人用這種竹筒。”

姜照夜擡眼看他。

周晏繼續解釋道:“裝火折子、傷藥、短劄,都可以。他死的時候,身上并未見此物。”

姜照夜沒有接話,只在“舊竹筒”三個字旁做了注釋。

舊竹筒若是随身物,死時卻不在身上,那不是丢了,就是被人拿走了。

她擡頭看向小二:“他第二日離開前,還說過什麽?”

小二想了想:“第二天天沒亮,他便向小的打聽城南義莊。”

“他說的是義莊?”姜照夜問。

小二撓頭:“是啊。他還問城南義莊有沒有一個周掌櫃。”

周晏站在門邊,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姜照夜看見了,她不動聲色把話接過去:“後來呢?”

小二道:“後來他又問了安濟錢莊。”

“安濟錢莊?”

“是啊,我想尋思,安濟錢莊可是個大錢莊,看他樣子不像有錢票能兌換的。”小二說完自己也皺眉,“小的以為他發熱說胡話。”

姜照夜把這句話寫下,沒有看周晏。她能感覺到他周身氣息沉了一點,像一扇門在風裏忽然合緊。

他們離開腳店後去了錢莊。

周晏一路沉默。快到錢莊了,他才開口:“我那日不在義莊。”

這句話說得太快。

姜照夜停步:“我還沒問。”

“你遲早要問。”

“那你現在能答多少?”

周晏沉默片刻:“那日上午,我去城北收一具無名屍,午後才回。若陳确真來找周掌櫃,他應當沒見到我。”

“應當?”

“義莊人來人往,不是每個找周掌櫃的人都能到我面前。”

姜照夜看着他。

“那他為什麽找你?”她問。

周晏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姜照夜見他不答,便道:“那就先查他怎麽死。等你願意說,我再聽。”

周晏怔了一下。

她不是沒有懷疑,也不是不想知道。她只是把疑問按在了案子後面,像前一案把雪嶺二字按在梁石個案後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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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确去過錢莊,這一點很快被證實。安濟錢莊在城南不算大,門臉乾淨,匾額擦得極亮。櫃臺後那排鐵算盤仍在,黑檀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那掌櫃叫杜衡,之前查舊帳姜照夜已經見過他一次,這回他看到姜照夜過來,親自迎出來。

他穿一件青灰長衫,袖口理得極平,笑容也極平。仿佛昨日、今日、七年前,所有進出錢莊的人都只是賬冊上一行行可以慢慢翻檢的數字。

“姜大人又來查賬?”杜衡笑道,“小人聽說了,梁石一案剛有結果,敝號也松了口氣。軍戶人家不易,能核明白,總是好事。也是姜大人心善,替軍眷主持公道。”

一個錢莊掌櫃,把話說得比官樣文章還周全。

姜照夜沒有寒暄:“九日前,有無北地口音男子來問舊票?”

杜衡似乎早料到她要問,轉身喚小夥計取櫃口簿。

“像是有一位。”他說,“衣裳舊,年紀不算老,問的是庚申年前後的舊兌簽。大人知道,小號舊賬繁雜,非朝廷調卷不能随便翻。我便讓他留下姓名,改日再來。”

“他留了嗎?”

“沒有。”杜衡嘆了一聲,“這樣的人也不少。說自己有舊票,真要問姓名,又不肯說。小號開門做生意,也不能強留客人。”

姜照夜看着他:“你記得這麽清?”

杜衡笑了笑:“姜大人查過北境撫恤舊賬,事後小人便将這幾日來往問舊票的客人都在心裏梳理了一番。免得來日官府問起,小號一問三不知。”

這話聽起來合理,甚至稱得上謹慎。

他又主動把櫃口簿推來:“這是那日櫃上輪值。大人若要問,小人可把當日夥計都叫來。”

太配合了。

從櫃口簿,到夥計名單,到舊票樣式,他給得太快,像提前備好了路,讓姜照夜只管往他指的地方走。

姜照夜翻着櫃口簿:“那人離開時,可有異常?”

杜衡搖頭:“不過是失望罷了。舊票問不到,難免不快。”

“他離開後,錢莊門前還有沒有別的人跟過他?”姜照夜問。

杜衡像是仔細想了想,才道:“跟倒說不上。只是他走後不久,門前确有個人跑過去,形色有些急。”

姜照夜擡眼:“什麽人?”

杜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旁邊的小夥計:“那日是不是你在門口收曬票板?”

小夥計被點到,忙上前一步:“是小的。”

“你可還記得那人?”杜衡問。

小夥計看了姜照夜一眼,低聲道:“記得。是馮七。”

這是姜照夜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她把筆尖停在紙上:“馮七是誰?”

小夥計道:“南門一帶跑腿扛包的腳力,平日替人搬箱籠、送貨包,也給腳店客人引路。手腳不大乾淨,見外鄉人帶包袱,就愛湊上去。”

杜衡輕嘆一聲:“小號開在城南,見慣了這類人。平日若只是門前晃一晃,也不好真拿他怎樣。只是那日北地客人剛走,他便從門前跑過去,确實有些巧。”

這話說得輕,像只是随口補一筆。

可姜照夜聽着,卻覺得那一筆落得太準。

她問:“你方才為何不先說?”

杜衡面露為難:“姜大人問的是那北地客人,小人便先答客人。馮七這種人,城南日日都有,小人怕貿然提起,反倒擾了大人判斷。”

杜衡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提了,是配合;不先提,是謹慎。無論哪邊,都像一個安分守法的錢莊掌櫃。

姜照夜看向小夥計:“你看見馮七跑過去時,他手裏拿着什麽沒有?”

小夥計遲疑了一下:“像是抱着個布包。”

“布包?”

“也可能是衣裳。”小夥計不敢說死,“他跑得快,小的只看見懷裏鼓着一團。”

“往哪邊跑?”

“往石槐巷那邊。”

杜衡在旁補了一句:“石槐巷有幾家收舊紙舊布的鋪子。那類腳力若偷到不值錢的東西,有時會拿去那裏換幾個銅板。”

姜照夜沒有看他,只問小夥計:“那北地客人發現了嗎?”

“像是發現了。”小夥計道,“他原本已經走出幾步,忽然回頭摸包袱,臉色就變了。然後追了兩步,可他腿腳不好,沒追上。”

“他喊了什麽?”

小夥計想了想:“小的隔得遠,聽不真。像是喊,‘還我’。還有一句……什麽命不命的。”

姜照夜筆尖一頓。

“什麽命?”

小夥計吓了一跳:“小的真聽不清。像是說,那不是銀,是命。也可能小的聽錯了。”

屋裏靜了一瞬。

那不是銀,是命。

陳确進京時護着舊竹筒,離開錢莊後失了包袱,又追着一個叫馮七的腳力喊出這句話。

姜照夜問:“馮七常在哪裏落腳?”

小夥計道:“南門腳店、石槐巷、烏衣橋一帶都能見着。他沒有正經住處,誰給錢就替誰跑腿。”

杜衡道:“若姜大人要找他,小號也可讓人去打聽。”

“杜掌櫃很熱心。”姜照夜道。

杜衡笑意不變:“若是有人在小號門前丢了東西,小人自然不敢置身事外。”

姜照夜看着他,道:“今日先到這裏。那日櫃上的夥計,暫不要離京。若有人問起今日之事,讓他來清核司問我。”

小夥計連忙應了。

杜衡送她到門口,仍舊笑得圓滑:“姜大人放心,小號一定配合。”

姜照夜走下錢莊臺階,回頭看了一眼櫃臺後那排鐵算盤。黑檀珠子沉沉發亮,像一排閉着的眼睛。

風從錢莊後巷吹過,帶着一點青蠟氣和舊紙味。姜照夜低頭看案紙,陳确的路線已經從南門腳店連到安濟錢莊,再從錢莊門前拐向石槐巷。

那裏有馮七。

也有那只舊竹筒的去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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