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七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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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炭被押進了大理寺後院。
範老板也被押了進來。
兩個人一個賣炭,一個收舊紙,平日都算不上什麽大人物。可案子走到這一步,他們誰也不能再回去。
秦老炭隐匿舊竹筒,又拿空筒子詐馮七,逼得馮七躲藏。範老板收了馮七賣來的殘憑,又把大半賣給安濟錢莊的人,自己私藏一角,想着留作保命或再賣一回。一個小貪,一個小滑,都說自己沒殺人。可陳确從北境帶來的憑據,就是在這幾雙手裏被拆散、藏匿、轉賣,險些徹底沒了蹤影。
姜照夜沒有心軟。
她讓何硯分別寫了羁押緣由。
秦老炭:隐匿涉案物證,敲詐涉案人,擾亂查案。
範老板:收買涉案遺物,轉賣疑似軍中憑據,私藏殘憑不報。
何硯寫完,擡頭問:“都押?”
“都押。”姜照夜道,“秦老炭怕馮七報複,放回去容易出事;範老板手裏過了殘憑,安濟的人已經找過他,放回去就是送他去死。”
何硯一怔,随即明白。
羁押不只是罰,也是護。
趙捕役聽完,倒笑了一聲:“這倆人還算走運。一個要錢不要命,一個見銀子就賣紙。若不是姜大人先押了,今晚石槐巷說不定又得多兩具屍。”
姜照夜沒有接這句話。
她看着案紙上的幾條線。
舊竹筒本體在秦老炭手裏找回,空的。
竹筒裏的憑據經過馮七,賣入範記舊紙。
範老板賣掉大半,私藏一角。
安濟錢莊的人來得很快,出手也闊,說明杜衡那邊一直沒有拿到完整憑據,才急着往石槐巷伸手。
現在還缺馮七。
馮七躲了八九天。
他沒有出城。出城要路引,要盤纏,也要膽子。他一樣都沒有。
他藏在城南幾處爛地方之間:賭棚後牆、南門腳店柴房、腳行堆破繩的棚子。白日裝死,夜裏換窩。可人只要活着,就總有放不下的東西。
馮七放不下的是一個啞妹。
何硯查回來的時候,語氣有些複雜:“馮七有個妹妹,不會說話,寄在石槐巷後頭一個縫補婦人處。馮七爛賭,偷東西,欠腳行錢,也欠賭棚錢。可每隔幾日,他會給那孩子送藥和吃的。”
趙捕役摸着眉下舊疤:“這種小賊最麻煩。壞不透,也好不了。你說他沒人性,他還惦記妹妹;你說他有人性,他偷起窮人的包袱也不手軟。”
姜照夜道:“看住那孩子。”
何硯一怔:“用她引馮七?”
“不。”姜照夜合上案紙,“別讓賭棚和腳行先找到她。”
何硯垂眼:“是。”
趙捕役看了姜照夜一眼,沒說話,只點了兩個手腳利索的捕役去石槐巷後屋守着,又另派人盯賭棚和腳行。
入夜後,馮七果然回來了。
他從石槐巷後頭一條排水溝摸進來,衣裳上全是泥,懷裏揣着兩塊硬餅和一包草藥。他沒有立刻進屋,只站在破門外聽了聽。屋裏傳出一陣低咳,他肩膀微微塌下去,像終于确認那孩子還活着。
趙捕役從牆邊走出來。
“馮七。”
馮七掉頭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在爛泥裏鑽慣了的魚。兩個捕役撲過去,只抓到半截衣角。他反手一扯,衣角裂開,人翻過矮牆,踩着破缸就要跳進水溝。
周晏站在溝口。
他沒有出手拿人,只把一根長竹竿橫在溝沿。馮七落腳處被攔,身子一歪,正撞進趙捕役懷裏。趙捕役反手擰住他的胳膊,把人按在泥地上。
馮七立刻叫:“差爺饒命!小人沒殺人!小人就是偷了個包!”
趙捕役冷笑:“還沒問,你倒先會說。”
馮七臉色一白,閉嘴了。
破屋裏傳來急促拍門聲。一個瘦小女孩扒着門縫,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
馮七擡頭罵她:“回去!看什麽看!”
聲音兇,眼睛卻紅了一圈。
姜照夜提着風燈走近:“把她帶回屋裏,外頭派人守着,不許賭棚的人靠近。”
馮七愣了一下,眼神立刻又警惕起來:“大人想拿她要挾小人?”
“她不會說話,也沒有偷陳确包袱。”姜照夜道,“我要問的是你。”
馮七被押到石槐巷口一間空鋪裏。
趙捕役守門,何硯攤紙。姜照夜把舊竹筒放到案上。
“認得嗎?”
馮七看了一眼,臉上油滑立刻裂開:“不認得。”
“秦老炭已經押在大理寺。”
馮七喉結動了一下。
“範老板也押了。”
馮七的眼神終于慌了。
姜照夜道:“一個說舊竹筒是你丢的,一個說你賣過竹筒裏的紙。馮七,你現在還要說不認得?”
馮七低下頭,不吭聲。
姜照夜把範記殘憑封袋放到竹筒旁:“你偷包,不一定背殺人。你連偷包也賴掉,陳确的死壓到你身上時,沒人替你分罪。”
馮七猛地擡頭:“小人真沒殺人!”
“那就說偷包。”
馮七閉上眼,像把一口髒水咽回去:“小人偷了。”
何硯筆尖落下。
“那北地漢子從錢莊出來,臉色不好,手一直按着包袱。小人以為有銀票,就跟了幾步。他走到後巷口回頭看錢莊,小人順手摸了包袱就跑。”
“他發現了?”
“發現了。”馮七喉嚨發乾,“他追了兩步,腿腳不好,沒追上。他喊還我。”
“還喊什麽?”
馮七聲音低下來:“那不是銀,是命。”
空鋪裏靜了一瞬。
姜照夜問:“你當時知道他後來會死嗎?”
馮七急道:“小人哪知道?小人偷的是活人包袱。他那時還罵,還咳,還扶着牆追。後來烏衣橋撈出個北地瘸腿漢子的事傳開,小人聽着像他,才知道壞了。”
“竹筒裏的東西呢?”
“賣了。”馮七垂着頭,“小人打開看,不是銀票。幾張舊軍中紙,兩張像領藥條,還有一截細繩。小人不識字,只看紙質油,想着範老頭或許收。竹筒不值錢,又晦氣,小人扔水溝邊了。”
“賣了幾文?”
“三文。”
何硯的筆頓住。
陳确護了一路的東西,到了馮七手裏,只值三文。
姜照夜沒有罵他。罵沒有用。馮七知道自己缺德,他只是更知道三文能換什麽。
“賣完之後呢?”
“小人聽說死人,就慌了。再後來秦老炭拿竹筒來訛小人,說筒子在他手裏,問小人是不是摸了北地人的包袱。小人以為事情漏了,就躲起來。”
“有人找過你嗎?”
“賭棚找過,腳行也找過。”
“錢莊的人呢?”姜照夜詐他。
馮七一怔:“大人怎麽知道?”
姜照夜沒答。
馮七想了想,臉色更差:“有個錢莊樣子的人打聽過小人。不是直接找小人,是去賭棚問馮七平日賣東西往哪兒賣。小人聽賭棚的人說過,才更不敢露頭。”
“什麽時候?”
“死人出來後第二日,或第三日。小人記不準。那幾天小人躲在柴房,不敢見光。”
“他問什麽?”
“問小人有沒有賣過舊紙,有沒有竹筒,還問範記舊紙後門怎麽走。”
姜照夜看向何硯。
何硯立刻記下。
杜衡沒有拿到全部憑據。他一直在找。
姜照夜又問:“你偷包後,有沒有看見誰接近陳确?”
馮七皺眉回想:“有一個青灰長衫的人,袖口很乾淨。小人跑遠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北地漢子扶着牆咳,那人過去同他說話,像勸,又像攔。”
“聽見說什麽了嗎?”
“沒聽清。”
“還有別人嗎?”
馮七遲疑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比出一個彎曲的樣子:“後巷陰處站過一個人,臉沒看清,只記得這根手指像伸不直。他沒上前,就看着。”
周晏原本站在門邊,聽到這裏,臉色驟然冷下去。
姜照夜看見了。
她不動聲色地把案紙往旁邊移了半寸,擋住何硯看向周晏的視線。
“你認得那人?”
馮七搖頭:“不認得。小人那時只顧跑。”
姜照夜沒有繼續追問阿羅。馮七這種人,多問幾句就會編。他能供出青灰長衫、彎指人,已經夠了。
她合上供紙:“馮七,盜竊涉案遺物,轉賣陳确随身憑據,畏罪躲藏。暫押。”
馮七整個人軟下去:“我妹……”
“她暫時安全。”姜照夜道,“你若再編瞎話,她未必避得開賭棚的人。”
馮七連連點頭。
離開空鋪時,夜色壓在石槐巷上。破屋門口,那啞妹抱着半塊硬餅,怔怔看着捕役把馮七押走。她說不出話,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晏一直沉默,直到出了巷口才開口:“右手食指彎曲的人,不會只是路人。”
姜照夜沒有問他為什麽知道。
她道:“現在還不到問阿羅的時候。”
周晏看向她。
姜照夜把馮七供詞收入案袋:“先查青灰長衫。陳确被偷包時還活着,後來錢莊線的人在找馮七、找範記、找竹筒裏的紙。杜衡沒拿到全部東西,所以他會急。”
風從南門吹來,帶着潮濕舊紙味。
馮七偷走了陳确的包,卻沒有取他的命。
真正想取命的人,在偷兒之後才伸手;真正想取紙的人,到現在還沒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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