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蠅營狗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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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座道宮靜立于山頂東側,青磚覆着青苔,檐角懸着鏽跡斑斑的銅鈴,風過無聲。
每座道宮的正殿中央,都整齊擺放着數十個蒲團,草繩編織的表面已磨得光滑,透着歲月的滄桑。
此刻,第一座與第二座道宮的門扉大開,裏面已坐了不少修士,皆盤膝閉目,氣息沉凝,仿佛陷入了某種玄妙的感悟之中。
任未央立在道宮前,目光掃過那空蕩蕩的正殿,眸中帶着幾分探究。
見她看得專注,身側的陸修文便知她心中所想,低聲勸道:“小師妹不必急着踏入,這道宮試煉向來藏着門道。
往屆曾有人為争蒲團位次,暗中下死手,更有甚者結黨營私,合力排擠單獨入內的修士。
不如稍等片刻,待諸位師兄到齊,我們再一同入內,也好有個照應。”
任未央颔首,收回目光:“二師兄放心,我只是看看,并不急。”
她心中的疑惑并未消散。這第一座道宮空空如也,既無靈寶鎮壓,也無功法刻壁,這些人靜坐其中,究竟能感悟到什麽?
又要達成何種條件,才能得到道宮認可,踏入下一座?僅憑觀望,自然窺不破其中玄機。
轉身之際,她瞥見不遠處石凳上,風鈴兒正捧着傷藥,笨拙地想往葉歸硯的胳膊上抹,卻因動作生疏,屢屢碰倒藥瓶。
任未央腳步微頓,徑直走了過去。
木靈根的靈力,天生帶着沁骨的溫潤,世間九成的木靈根修士,皆因攻擊力孱弱,轉而投身醫修一脈。
而任未央的極品木靈根,更是天生的治愈聖體,經絡中流淌的靈力,比頂級的療傷丹藥更具生機。
只是她常年修習斷世刀訣,刀氣暴烈,出手便是殺伐,久而久之,竟無人記得她的靈根本源。
指尖凝起一縷淡綠色的靈力,任未央擡手覆上葉歸硯的傷口。
那道被銀絲劃開的口子深可見骨,此刻正泛着烏青色,顯然沾了合歡宗的毒。
靈力入體,烏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傷口邊緣的皮肉開始快速愈合,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只剩一道淺淺的疤痕。
風鈴兒看得目瞪口呆,小手攥着藥瓶,忘了動作:“任師妹,你好厲害!比我們宗門的療傷術還管用!”
葉歸硯也睜開眼,對着任未央拱手,神色依舊溫潤,只是耳根還帶着未褪的紅:“多謝任師妹出手相助。”
任未央淡淡颔首,又将靈力渡向風鈴兒,幫她穩固了震蕩的內腑。
一時間,戰天宗的營地旁,成了山頂最熱鬧的地方。
日頭漸高,山頂的修士越聚越多。戰天宗、九霄雲宮、文心閣三方勢力,默契地各據一隅,泾渭分明,連眼神交彙都帶着幾分戒備。
人群中,不乏昨日追殺過任未央與風鈴兒的身影,那些人此刻換上了乾淨的宗門服飾,仿佛昨日的刀光劍影從未發生,神色坦然地與同門談笑風生。
風鈴兒看得小臉鼓鼓,攥着拳頭,氣呼呼地看向任未央。
卻見她神色平靜,仿佛沒看到那些人一般,依舊有條不紊地幫受傷的師兄療傷。
風鈴兒心頭一安,也跟着平靜下來,心裏暗暗想:任師妹定是在憋大招,這些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唯有葉歸硯,依舊坐在戰天宗的營地中。
文心閣的教習曾派人來喚,可在聽聞他以浩然正氣破禁器、護風鈴兒的始末後,那名師教久久沉默,最終只擺了擺手,任他留下。
都是讀書人,怎會不懂少年人的風骨?
誰不曾有過一身正氣、不向世俗低頭的歲月?
只是時光磋磨,棱角漸消,那份初心,終究被現實壓成了塵埃。
山頂的傷員越來越多,有尋寶時被兇獸所傷的,也有同門相殘留下的痕跡,甚至有不少人因傷勢過重,早已撕碎保命符,提前退出了清虛洞天。
三大宗門都帶了醫修,可很快,衆人便發現了異樣,戰天宗的弟子,恢複速度竟遠超旁人。
不過兩個時辰,那些斷骨、內傷的弟子,竟已能下地行走。
九霄雲宮的醫修們心中驚疑:戰天宗何時有了這麽多上品療傷丹藥?
更讓人費解的是任未央,她明明是修刀的,昨日揮刀時,刀氣之暴烈,連元嬰修士都要忌憚,今日竟能施展出如此強悍的治愈術?
終于,有人猛然想起關鍵——任未央是木靈根!
可木靈根修士,靈力向來柔和,如何能駕馭那般暴烈的斷世刀訣?
衆人百思不得其解,卻不知,這正是極品木靈根的玄妙之處。
它吸收靈氣的速度,是普通靈根的數十倍,靈力儲量更是深不可測,唯有這般磅礴的靈力,才能支撐起斷世刀訣的殺伐之氣。
此事知曉者甚少。當年烈山霸将她帶回戰天宗,便私下叮囑過趙魁,絕不可将極品木靈根的消息洩露;
戰天宗的師兄們守口如瓶;
而無極宗那些人,或許是想将她當作藥鼎留着,也或許有別的算計,竟也從未對外提及。
此刻,看着任未央指尖流轉的淡綠色靈力,将一名瀕死的弟子從鬼門關拉回,不少人的眼眸中,都閃過了貪婪的光芒。
難道這就是大氣運者的底蘊?
他們将一切都歸于那虛無缥缈的氣運,對任未央的觊觎,又深了幾分。
戰天宗的人數本就不多,入洞天前,人人都帶足了保命之物,重傷者寥寥。
有任未央這尊“移動藥圃”在,不多時,所有傷員便都處理妥當。
戰天宗的弟子們閑了下來,或盤膝修煉,或整理寶物,反觀另外兩座營地,依舊忙得腳不沾地。
九霄雲宮的營地中,一名身着錦袍的青年正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如紙,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不斷滲出黑血。
他是天驕榜榜內的天才,也是九霄雲宮此番闖道宮的核心人選之一。
幾名九霄雲宮的醫修圍在他身邊,用盡了丹藥和術法,卻依舊止不住他的傷勢,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氣息越來越弱。
若是普通弟子,此刻早已撕碎保命符退出,可他是天驕,是有望沖擊道宮前三的人物,絕不能輕易放棄。
一名九霄雲宮的新生,目光掃過戰天宗的營地,最終落在任未央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算計,随即站起身,朝着這邊走來。
“任未央!”他站在兩營的交界處,聲音不算小,引得衆人紛紛側目,“我們三大宗門同出青州,理當同氣連枝。你的治愈能力如此強悍,還請出手救我湯師兄一命,無論何種報酬,我們都願奉上!”
任未央擡眼,桃花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并未應聲。
戰天宗的弟子們都看了過來,目光帶着幾分冷意。風鈴兒更是直接站起身,叉着腰道:“你臉皮怎麽這麽厚!”
那名新生被衆人的目光看得有些羞惱,脖頸一梗,拔高了聲音:“大家都是人族天才,難道你就眼睜睜看着旁人去死嗎?這也配稱名門修士?”
任未央終于忍不住笑了,笑聲帶着幾分嘲諷。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名新生面前,目光掃過他身後臉色各異的九霄雲宮修士,似是頗感興趣地問道:“哦?不是有保命符嗎?怎麽就會死了?”
“你!”
那名新生氣急,“我湯師兄是天驕榜第四十八位,乃是我九霄雲宮的棟梁,怎麽可能輕易撕掉保命符?
他可是有望闖過道宮,拿下前三甲的人!”
“真巧。”任未央嘴角的笑意更深,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惡劣的狡黠,“我此番,也要闖道宮呢。
你确定,要讓我這個競争者,去救你的湯師兄?”
此話一出,對面瞬間安靜了。
在場衆人都是聰明人,誰都清楚,道宮試煉本就是競争,任未央與他同為天驕,暗中較勁尚且來不及,怎會真心救人?
若真讓她出手,指不定會在靈力中動什麽手腳,屆時他就算活下來,恐怕也再無闖道宮的能力。
那名新生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只能悻悻地站在原地。
可任未央,卻不打算就這麽算了。
她微微擡頭,目光掃過九霄雲宮的衆人,慵懶的姿态中,透着一股嚣張與蔑視。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倒是真的想不明白,你們九霄雲宮的人,近日裏對我圍追堵截,刀刀致命,今日怎會有臉,開口求我救人?”
那名新生臉色一變,剛想反駁“我們何時追殺過你”,卻見身邊幾名師兄師姐,神色驟然變得慘白,眼神躲閃,不敢與任未央對視。
他心中一沉,突然有些茫然,難道,昨日的追殺,真有九霄雲宮的人參與?
任未央收回目光,懶得再看他們一眼,只吐出幾個字,字字如刀,鑿在九霄雲宮衆人的心上:“蠅營狗茍,竟也配談大道。”
剎那間,九霄雲宮的營地中,一片通紅。
有人羞愧,有人惱怒,有人不甘,可那些知曉內情的人,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昨日參與追殺的外來者,十有八九都穿着九霄雲宮的院服。
只因九霄雲宮的準入門檻最低,那些被幕後之人驅使的散修,最易混入其中。
而坤輿學院的讀書人,雖也有聽命行事者,卻終究在某些事上,守着幾分底線,不願做那趕盡殺絕的勾當。
場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擔架上的他,氣息越來越弱,他感受到周圍的目光,又看到任未央冷漠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最終,他猛地攥緊拳頭,咬牙撕下了懷中的保命符。
符紙化作白光,将他包裹,瞬間便消失在了山頂。
日頭漸漸西斜,依舊有修士不斷上山。
密林深處,洪凡正抱着一塊巨大的靈晶,茫然地在林中穿梭,恰好遇上了同樣在尋寶的燕江。
燕江看着他傻乎乎的樣子,又聽他念叨着“要找小師妹”,無奈地搖了搖頭,帶着他一同上了山頂。
任未央看到洪凡,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又掃了一眼四周,依舊沒有任歸和小獒的身影。
不過她并不擔心,入山前,她早已與二人約定,道宮乃人族聖地,他們二人身帶魔氣,貿然進入,恐生變數,不如趁機在清虛洞天中尋寶,為戰天宗積攢資源。
以任歸的特殊體質,尋到的寶物定然數不勝數;
而小獒作為上古妖獸,對靈寶的感應更是天生,這一人一獸,此刻怕是早已收獲頗豐。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晖灑在九座道宮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清虛洞天的第一日,就這般在厮殺、算計與短暫的平靜中,悄然落幕。
翌日清晨。
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朝陽刺破雲層,灑在山頂的青石地上,紫氣東來,天地間的靈氣驟然變得濃郁起來。
這是一日之中,修士精氣神最鼎盛的時刻,也是踏入道宮的最佳時機。
山頂的修士們,紛紛起身,整理衣冠,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戰天宗的營地,或者說,投向了營地中央的那道身影。
任未央盤膝坐在石臺上,雙目緊閉,周身萦繞着淡淡的靈力。
晨間的露水,凝結成霜糖般的水珠,沾在她的發絲和纖長的睫毛上,晨光灑落,帶着幾分我見猶憐的柔弱。
陸修文看了一眼天邊的紫氣,沉聲道:“戰天宗弟子,準備入道宮!”
話音落下,任未央緩緩睜開眼睛。
睫毛輕顫,沾着的露水滴落,砸在青石上。
她眼中的慵懶褪去,化作了凜然不可侵犯的冷清。
朝陽漸升,紫氣如練,纏繞在九座道宮的檐角。
任未央握緊手中的問天刀,擡頭望向那座最前方的道宮,眸中閃過一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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