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焰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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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未央不像前幾次那般,見了獨月峰的人便二話不說直接動手。
她的報複,向來藏在雲淡風輕的言語裏,寥寥數語,便将前因後果剖白在衆人眼前,讓那些原本還對懷瑜公子溫潤光存着幾分仰慕的修士,眼神盡數變了味。
鄙夷、不屑、嫌惡,種種目光纏上溫潤光,仿佛他是什麽沾了污泥的髒東西,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污了眼。
溫潤光的臉青白交加,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活脫脫一個跳梁小醜。
任未央連再多看他一眼的心思都沒有,轉身便朝着戰天宗的方向走去,背影清挺,不帶一絲留戀。
見她要走,上官彥連忙撥開人群追上去,腳步急促,生怕晚一步便追不上她的身影。
“任未央,我是真的喜歡你……”他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的執拗,在風裏飄着,滿是不死心。
燕江早守在一旁,見狀直接上前一步,手臂一橫,穩穩攔住了上官彥的去路,眉眼冷着:“上官師兄留步,此處是戰天宗地界,不方便外人入內。”
上官彥急紅了眼,脫口而出:“那我加入戰天宗總可以進去吧!”
燕江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滿是錯愕,腦子裏接連冒出幾個問號。
他沒聽錯吧?
眼前這人,是天驕榜穩居第一的天之驕子,是九霄雲宮閣主的獨子,閉關六載,一出關便挑落昔日榜首,風頭正盛到無人能及,九霄雲宮甚至都為他備下了盛大的入宗盛典,就等他點頭入駐。
這樣的人物,竟說要加入戰天宗?
燕江的腦瓜子飛速轉動,一瞬的怔愣後,立刻換上一副正色,伸手抓住上官彥的手腕:“真的?你此話當真?”
上官彥猶豫了一瞬,看着任未央越走越遠的背影,終究是重重點頭:“自然是真的,你們戰天宗,很有意思。”
話音剛落,燕江也顧不上什麽禮數,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戰天宗裏拖,動作快得像是晚一秒,眼前這位天之驕子便會反悔一般。
上官彥被拽得踉跄了幾步,卻也不在意,只一門心思往任未央的方向望,嘴裏還不停喊着:“任未央,你等等我,你現在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們先做朋友好不好?
我既然入了戰天宗,年齡比你大,以後就是你師兄了,任未央,你等等我……”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宗門大門後,戰天宗的弟子們才圍了上來,看着燕江消失的方向,一個個面露忐忑。
有人湊到燕江方才站的地方,小聲道:“燕師兄,你膽子也太大了,你就不怕九霄雲宮的閣主找上門來,把你扒層皮嗎?”
“可不是嘛,燕師兄,那可是上官彥啊,九霄雲宮閣主的親兒子,聽說九霄雲宮為了他的入宗盛典,籌備了足足半年,珍材法寶備了一籮筐,他倒好,直接要來咱們戰天宗了。”
“我還聽說,他閉關六載,修為深不可測,出來就拿下天驕榜第一,連個入宗儀式都還沒辦呢,就被你拽進來了。”
燕江聽着師弟師妹們的話,心裏也有點發虛,縮了縮脖子,可嘴上卻硬氣得很,拍着胸脯道:“怕什麽!又不是我強求他來的,你們可都看清楚了,是他自己巴巴地要加入戰天宗,我總不能把送上門的天才往外推吧?”
有弟子忍不住拆臺:“那燕師兄你剛才聽見敲門聲,怎麽吓得差點躲起來?”
燕江:“……”
他一時語塞,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敲門聲響起,叩在戰天宗的朱紅大門上,不疾不徐。
燕江心裏咯噔一下,第一反應便是九霄雲宮的人找來了,臉瞬間白了幾分,蹑手蹑腳地湊到門邊,扒着門縫往外看。
門外傳來一道清朗的少年聲,帶着幾分野性的爽朗:“你好,有人在嗎?我想報考戰天宗。”
燕江一愣。
怎麽又有人要來報考戰天宗?
他放下心來,擡手拉開大門,門口站着一位少年,一頭耀眼的金色短發,額前碎發微揚,穿着皮質的馬甲和短褲,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和小腿,腳上踩着一雙做工略顯粗糙的鹿皮靴,身量高大,站在那裏便帶着一股桀骜的野性,仿佛是從荒林裏走出來的猛獸。
金發少年擡眼,琥珀色的眸子亮得很,朗聲道:“我想報考戰天宗!”
燕江定了定神,按着宗門的規矩問道:“姓名。”
“焰離。”
“年齡。”
“十八。”
“修為。”
焰離想了想,語氣随意卻帶着幾分傲氣:“應該算元嬰後期。”
燕江的動作頓了頓,擡眼重新打量了焰離一番,心裏漸漸有了一個猜測。
妖族向來會讓族中年輕一代的天才服用化形草,化形後進入人類的地界歷練,這在修仙界本就不是什麽秘密。
而戰天宗素來有教無類,過往也收過妖族弟子,比如六師兄洪凡,便是有着獸尾的半妖,在宗內也從未被另眼看待。
人族與妖族如今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燕江自然不會拒人于門外,側身讓開道路:“招收新生的事歸我小師妹任未央管,你跟我進來,我帶你去見她。”
焰離琥珀色的眸子動了動,點了點頭,擡腳跟在燕江身後進了戰天宗。
燕江帶着焰離往後山走去,任未央此刻正在後山的靈兔園喂兔子,被幾只雪白的靈兔圍着,模樣溫順。
上官彥就跟在她身邊,絮絮叨叨地說着話,從修仙心得說到中州奇聞,即便任未央一言不發,他也依舊說得興致勃勃。
風鈴兒蹲在一旁,懷裏抱着青禾,小小的身子蜷在她臂彎裏,永霜真意偶爾溢出一絲微涼,卻絲毫不影響風鈴兒的喜愛,她捏着青禾軟軟的絨毛,稀罕得快要把心都化了。
一旁的石桌旁,還有弟子靜坐着翻閱功法玉簡,一派悠然。
焰離走到近前,擡眼掃過幾人,周身的傲氣未減,帶着幾分審視的意味。
燕江快步走到任未央身邊,低聲把焰離報考戰天宗的事說了一遍,又問:“小師妹,要不要我帶他們兩個去考核處進行入宗考核?”
任未央放下手中的靈草,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擡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上官彥和焰離,淡淡道:“不用,我帶他們去兩界幕吧,順便,我去見一見師尊。”
燕江立刻點頭,心裏只想着越快越好。
焰離的來歷他摸不清,可上官彥不一樣,九霄雲宮那邊一旦發現人不見了,必定會派人來搶,晚一步,指不定就生變了。
戰天宗的傳送陣就設在宗門西側,陣紋閃爍間,幾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不過數息,便已出現在中州的兩界幕前。
兩界幕橫亘在天地之間,散發着淡淡的靈光,将人族地界與魔淵的魔氣隔離開來,幕外便是厮殺不斷的戰場,喊殺聲、兵刃相擊聲、妖獸的嘶吼聲,遠遠傳來,震耳欲聾。
任未央轉過身,看着上官彥和焰離,語氣平靜,像當初大師兄穆寒舟教她時那般:“你們只需在兩界幕上站夠一個時辰,便算通過戰天宗的入宗考核。”
修仙界的考核從無定數,并非每次都能遇上泉星泉月那般偏執的,只要安分守己,不在兩界幕上主動招惹是非,便不會有什麽危險。
她說完,不等兩人反應,身形一動,便縱身跳下了兩界幕。
上官彥和焰離皆是一驚,連忙快步沖到兩界幕邊,探着身子往下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任未央落下之後,反手握住腰間的問天刀,刀光一閃,便徑直沖入了下方的戰場,身形靈活,在厮殺的人群中穿梭,絲毫不見畏懼。
焰離看着下方血肉橫飛的戰場,琥珀色的眸子裏瞬間翻湧着濃烈的殺意,周身的靈力隐隐躁動,仿佛也想沖下去,酣暢淋漓地殺上一場。
而上官彥,只覺得心頭狠狠一震,滿眼的震撼。
他這些年一心閉關修煉,六載光陰都耗在洞府之中,從未踏足過戰場,也從未親眼見過這般殘酷的景象。
他素來知曉戰場兇險,卻從未想過,兇險到了這般地步,血染紅了土地,殘肢斷臂散落各處,每一刻都有人在倒下。
而任未央,不過是金丹期的修為,竟就這樣毫無懼色地跳下兩界幕,沖入這人間煉獄,她就不怕嗎?
他不知道的是,任未央是真的不怕。
甚至,在這戰場上,她會覺得格外自在。
這裏只有純粹的厮殺,只需揮刀殺敵,護着身邊的人便夠了,沒有宗門裏的勾心鬥角,沒有背後的陰謀算計,沒有口蜜腹劍的背叛,不用時時刻刻提防着身邊的人,遠比在無極宗,在那些所謂的仙門裏活得輕松。
她今日來兩界幕,本就不是只為了帶兩人考核,更重要的,是有一件事,想親口問問師尊烈山霸。
戰場的戰卒們見是任未央來了,紛紛主動護在她身側,開道前行:“任小師妹,你怎麽來了?宗主就在前方,我們帶你過去。”
任未央點頭,跟着戰卒們往前走,問天刀随手揮出,斬落一只撲來的低階魔物,刀光凜冽。
遠遠的,她便看到了烈山霸的身影。
那身形比尋常的高階妖獸還要高大幾分,站在人群中,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周身的殺氣翻湧,懾人無比,手中的巨斧一揮,便将一只魔尉劈成兩半,魔氣四散。
任未央加快腳步,朝着烈山霸沖了過去。
烈山霸餘光瞥見她,眼中的殺氣瞬間褪去,只剩下滿滿的急切,大手一伸,便将她整個人撈了起來,随手擱在自己的肩膀上,動作看似粗魯,卻帶着極致的溫柔,轉身便朝着戰場後方走去,避開了前方的厮殺。
任未央坐在烈山霸的肩膀上,晃了晃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
而戰場的戰卒們,也早已見怪不怪,誰都知道,戰天宗宗主烈山霸,把這位撿回來的小弟子,疼到了骨子裏,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烈山霸帶着任未央走到戰場後方的僻靜處,這才停下腳步,大着嗓門問道:“小未央,你怎麽跑到這來了?
戰場這麽兇險,沒事別往這邊跑,乖乖在宗裏修煉不好嗎?
對了,那萬寶樓的老東西,我已經替你打了一頓了,他再敢算計你,老子直接宰了他!”
他說着,便伸手拉住任未央的胳膊,将她從肩膀上抱下來,然後拉着她上下左右地打量,目光裏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手指輕輕拂過她的手腕,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哪裏受傷。
清虛洞天那次,她被人斬斷手臂,險些殒命的事,她特意囑咐過師兄們,不要告訴師尊,怕他擔心。
可她自願抽離自身氣運,救下劉将軍的事,五師兄孔垂光一來戰場,便第一時間一五一十地告了狀,氣得烈山霸當場便沖去了萬寶樓,把那算無遺策的萬寶樓主揍得鼻青臉腫,險些活活打死。
烈山霸打量了許久,确定她身上沒有新的傷口,氣息平穩,修為也沒有絲毫倒退,甚至還有些精進,這才松了口氣,拉着她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
他終究是沒忍住,擡手在任未央的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語氣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傻?
救人的法子有千百種,能救人的人也多的是,氣運之說本就玄而又玄,你自身的根基本就不算穩固,偏要拿自己的氣運去救別人,萬一傷了自身本源,落下什麽病根,可怎麽好?”
任未央摸了摸被敲的腦門,擡眼看向烈山霸,眼底澄澈,語氣認真:“師尊,那是萬寶樓主一步步推動的結果,劉将軍的情況,普天之下,大抵只有我能救。
那位将軍,和師尊你一樣,都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一生鎮守兩界幕,護着萬千生靈,不過是差了幾分運氣,才落得那般境地,我把氣運給他,又有何妨?”
烈山霸看着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裏的火氣又上來了,還想再罵上幾句,卻見任未央微微擡眸,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裏,滿是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師尊,下一次,你不會再孤立無援了。”
烈山霸的話哽在喉嚨裏,看着眼前的小弟子,她的身形尚且單薄,卻偏偏說出這般擲地有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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