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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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未央望着烈山霸眼中翻湧的動容。
她曾自魔淵一路颠沛,千裏奔逃至中州,彼時走投無路,是戰天宗向她伸出了手,給了她一方遮風避雨的天地,讓她不必再在刀尖上茍活。
這份庇護,她刻在骨血裏,如今她有了能力,便也想護着這方宗門,護着眼前這位将她視若珍寶的師尊。
“是我拖累了你。”
烈山霸喉間發沉,說出的話裹着濃濃的愧疚。
這位身形魁梧如山的戰天宗宗主,此刻脊背竟微微佝偻,不複方才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模樣。
任未央見不得他這般,不願再揪着此事徒增傷感,話鋒陡然一轉,眉眼間漾開幾分少年人的雀躍:“師尊,我闖過了九座道宮,明日便要入人族聖地了。”
烈山霸眼底的難過瞬間散了大半,像是哄着自家小輩一般,語氣滿是驕傲:“我早知曉,我們小未央最是厲害,能踏入第九座道宮,便是千年前的人皇,也未必能及你。”
任未央鼻尖微翹,帶着幾分小得意湊到烈山霸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似怕被旁人聽了去:“師尊,我不是踏入第九座道宮,是闖過了九座道宮,而且,我還得了清虛洞天的掌控權。”
“你說什麽?”
烈山霸的聲音陡然拔高,方才的頹喪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眼的不敢置信。
任未央正要重複,烈山霸卻猛地擡手,寬厚的手掌一下捂住她的整張臉,掌心的溫度帶着粗粝的觸感,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急切:“此事萬萬不可對外人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清虛洞天十二年一輪回現世,裏面藏着無盡的天材地寶與修煉機緣,乃是中州人族的重要資源地,這般重地竟被一人掌控,此事若傳出去,任未央必會成為衆矢之的,各路勢力都會來争搶,屆時她将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烈山霸看着掌心乖巧點頭的小徒弟,心底翻湧着驚濤駭浪。
他一直知曉任未央天賦異禀,卻從未想過,她的天資竟到了這般地步,闖過九座道宮,執掌清虛洞天,這等造化,便是放眼整個修仙界,也是前無古人。
直到任未央在他掌心輕輕掙了掙,烈山霸才松開手,指腹還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她的頭頂,滿是後怕。
“我只告訴師尊一人,就算有人猜到端倪,我也絕不會承認。”
任未央眸光堅定,她清楚此事的分量。
那些被她從清虛洞天救出的修士,或許心中已有猜測,二師兄陸修文心思缜密,想來也看出了些許蛛絲馬跡,但這些人,要麽承她的情,要麽與她一心,倒也無需太過防備。
烈山霸這才松了口氣,懸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望着眼前眉眼清澈的小徒弟,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執念,他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他必須再多活幾年,護着這棵剛嶄露頭角的好苗子,護着她走過最兇險的這段路,不然,以她的造化,若是無人庇護,遲早會被那些貪婪之輩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可轉念一想,人族大半的修煉資源都出自清虛洞天,如今洞天被小徒弟掌控,往後人族的資源要從何處尋?
烈山霸眉宇間又凝起了愁雲,心底犯起了嘀咕。
任未央何等聰慧,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擡眸望着烈山霸,語氣認真,字字清晰:“師尊,中州并非只有戰天宗一心護着人族,這般不求回報的付出,到最後只會被旁人當成理所當然,甚至會滋生出不少坐享其成的蛀蟲。”
烈山霸聞言,神色微愣,怔怔地看着任未央。
她的目光澄澈而堅定,繼續道:“這中州的天地,本就該由中州所有修士共同守護,這份責任,也該讓更多人承擔起來。
如若将來人族真有需要,我自然會拿出一部分資源,但在此之前,我會先顧着我們戰天宗,顧着師尊和師兄們。”
烈山霸望着任未央,心底五味雜陳。
自他接任戰天宗宗主之位,便一直以守護人族為己任,戰天宗的弟子也皆以他馬首是瞻,可他卻領着戰天宗,在一次次為人族付出中漸漸消耗,宗門日漸衰微,弟子死傷無數。
他對人族,自問問心無愧,可對戰天宗的弟子,對這方他守護了半生的宗門,心中卻滿是虧欠。
而如今,他的小徒弟,卻一語點醒了他。
烈山霸沉默了許久,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好,先顧我們戰天宗。”
他守了兩界幕這麽多年,将半生心血都撲在了人族安危上,如今大限将至,也該多看看自己的宗門,多護護自己的弟子了。
想通了這一點,烈山霸身上的頹喪盡數散去,重新振作起來,他故作輕松地拍了拍膝蓋,問道:“小未央,那你此番前來,是想問問人族聖地的情況?也好,為師便與你說說聖地中的門道。”
任未央卻搖了搖頭,眸光微凝,說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不是的,師尊,我入人族聖地,自會在确保自身不死的前提下,拼盡全力進階。
我今日來,是想向師尊請教,如何斷開靈獸的主動認主。”
“嗯?”
烈山霸聞言,眼中滿是疑惑,他皺着眉看向任未央,不解道,“出什麽事了?你莫非是不想要青禾了?青禾是難得的靈寵,與你也極為契合。”
青禾自跟了任未央,便寸步不離,兩人之間的羁絆,烈山霸都看在眼裏,實在想不通她為何要斷開認主。
“師尊別問緣由,只需告訴我方法便好,我自有用處。”任未央不願多提,只執着于想要知道答案。
烈山霸見她不願多說,也不再追問,他沉吟片刻,緩緩道來:“靈獸與主人主動認主之後,二者之間會結下一道無形的天道聯系,這道聯系,靈獸一方無法主動斷絕,但主人,卻能單方面斬斷。”
“具體要如何做?”任未央身子微微前傾,眼中滿是急切。
“以自身神識引動靈力,內視自身,尋到那道連接你與靈獸的天道線,以靈力凝刃,自行斬斷便可。”烈山霸言簡意赅,将方法和盤托出。
任未央聞言,若有所思,她依言閉上雙眼,神識沉于體內,開始內視。
果然,在她的丹田旁,萦繞着兩道纖細卻堅韌的無形絲線,泛着淡淡的靈光,一道連着她朝夕相伴的青禾,另一道,便是與任歸共享壽命的牽絆。
她試着用指尖凝起一縷靈力,輕輕觸碰那道連着青禾的天道線,能清晰地感受到絲線的韌性,也确定了,以自己如今的靈力,足以将其斬斷。
她心中松了口氣,眸底閃過一絲決絕。人族聖地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外界五日,聖地之內便是五年,這五年的時間,她能成長到何種地步,無人能知。
或許待她從聖地出來之時,便是她向無極宗複仇的時刻。
任未央素來是個為達目的可以豁出性命的人,前世的血海深仇,她一日都不敢忘,可如今,任歸與她共享了壽命,她的性命早已不是只屬于自己一人,若是她在複仇的路上出了意外,任歸也會随她一同赴死。
她不能讓那個滿身疤痕的小男孩,因自己而丢了性命,這便是她執意要斷開與青禾認主的緣由,她要放手一搏,不能讓身邊的人因她受到牽連。
得到了明确的方法,任未央懸着的心終于落了地,眉眼也舒展了幾分。
烈山霸看着她,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又細細叮囑道:“小未央,你入人族秘境的這五年,切不可太過急切,凡事量力而行,師尊還有些時間,還能護着你些日子。”
“師尊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會亂來的。”任未央擡眸,對着烈山霸淺淺一笑,眉眼間的堅毅未曾散去,卻多了幾分柔和。
烈山霸哪裏能真的放心,他望着眼前這個身形尚顯單薄,卻早已背負了太多的小徒弟,心中滿是心疼。
他不由得想,若是任未央的身體根基未曾受損,以她的天賦與造化,将來的修仙之路,會走到何種地步?
怕是連太昊帝尊,都要為之側目吧。
可世間之事,向來天不遂人願。
他既為小徒弟的快速成長而欣慰,又為這份成長背後的痛苦與艱辛而心疼。
任未央的成長速度,比修仙界任何一個天才都要快,可她所承受的苦難與磨砺,也比任何人都要多。
師徒二人又聊了些許宗門瑣事,烈山霸細細叮囑着她入聖地後的注意事項,從修煉資源到避禍之法,事無巨細,生怕遺漏了什麽。
許久,任未央才起身,對着烈山霸躬身行禮:“師尊,我該先走了,入宗考核的兩名新生還在兩界幕上站着,我需回去帶他們回宗。”
“好,去吧。”烈山霸擺了擺手,眼中滿是溫柔,“別太緊繃着自己,天塌下來,還有師尊頂着呢。”
話音未落,他便從懷中掏出兩張符紙,遞到任未央面前。那符紙之上靈光流轉,符文繁複,一看便知是威力極強的高階符箓。
任未央看着那兩張符紙,腳步頓住,她輕輕抿着唇,聲音低沉:“師尊,我有足夠的保命手段,你不必再為我畫符了。”
她怎會不知,這般強大的高階符箓,每繪制一張,對畫符者而言都是極大的消耗,不僅要耗費海量的靈力,還要折損自身的生命力。
烈山霸如今本就大限将至,身體早已虧空,哪裏還經得起這般消耗。
可烈山霸卻是一臉豪氣,将符紙硬塞到她手中,揚眉道:“你這小家夥,莫不是看不起師尊?
區區兩張符紙,能費得了什麽事兒?拿着,往後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便捏碎符紙,師尊自會趕到。”
他的掌心粗糙而溫暖,将符紙牢牢按在任未央的手中,不容她拒絕。
任未央看着烈山霸眼中的執拗與關切,終究還是沒有再推拒,默默将符紙收進了儲物袋中。
她知曉師尊的脾氣,若是她不收,他只會更加擔心,甚至會再為她繪制更多的符箓。
收好符紙,任未央沒有立刻動身,而是重新在原地坐下,緩緩閉上了雙眼。
她深吸一口氣,神識一動,便化作一縷輕煙,徑直湧入了清虛洞天之中。
與上次進入時一般,她的神識化作一道虛影,懸于洞天之上,能清晰地感應到洞天之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仿佛整個清虛洞天,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棵長在洞天深處的延壽果樹上,樹上挂着顆顆瑩白的果子,果香四溢,靈氣缭繞,正是能增壽續命的延壽果。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延壽果樹旁的石縫中竄出,竟是一只通體金黃的金猿。
那金猿身形高大,毛發锃亮,眼中閃爍着清明聰慧的光芒,周身靈力波動強悍,顯然已是開啓靈智的高階靈獸。
只見那金猿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顆延壽果,雙手捧着,恭敬地擡眸望向懸于空中的任未央,将果子遞向天空,似是在獻禮。
任未央的神識虛影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去接。
那金猿見她未有反應,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似是以為她嫌果子太少,它咬了咬牙,又擡手摘下兩顆延壽果,一同捧在手中。
整棵延壽果樹上,也僅有七顆成熟的果子,金猿一下便遞出了三顆。
它對着任未央躬身行禮,口吐人言,聲音渾厚:“山主,老猿守着這延壽果樹三百年,今日願獻果于山主,只求山主恩準,讓老猿取走剩下的兩顆,救我孩兒性命啊。”
任未央心中微動,她本就沒打算将延壽果盡數據為己有,修仙界皆知,延壽果雖能增壽續命,可人類修士一生最多只能服食兩顆,多服無益,反而會因靈氣過盛撐裂丹田。
她只是未曾想到,清虛洞天中的靈獸,竟會這般主動地向她獻果,還對她以山主相稱。
她的神識虛影輕輕颔首,默許了金猿的請求。
金猿見她應允,眼中滿是欣喜,對着她連連叩首,這才小心翼翼地摘下剩下的兩顆延壽果,轉身躍入了密林之中。
任未央的神識在清虛洞天中緩緩游走,所到之處,皆是驚喜。
她看到了長在寒潭邊的冰髓草,生在火山口的赤焰蓮,藏在石澗中的凝魂玉,種種延壽療傷、提升修為的天材地寶,數不勝數。
而洞天中的靈獸,無論是林間的靈鹿,還是潭中的靈魚,亦或是岩上的靈狐,皆是主動将身邊的天材地寶摘取下來,恭敬地獻到她的神識虛影面前,口中一聲聲喚着山主,滿是敬畏。
直到此刻,任未央才真正意識到山主這兩個字,究竟意味着什麽。
它并非只是簡單的掌控清虛洞天的進出,而是意味着,整個清虛洞天的一切,山川草木,靈獸珍寶,皆歸她所有,她便是這清虛洞天唯一的主人。
任未央的心中滿是疑惑,她不過是闖過了九座道宮,便得到了這般逆天的造化,這份好處,未免太過豐厚了些。
那九座道宮,窺天、觀地,乃至最後一座道宮的試煉,于她而言,雖有兇險,卻也并不算難,為何會有這般天大的機緣落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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