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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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晴躲在公寓,裏透過窗戶看到金大隊長消失,正準備從裏面出來,就看到陸承鋒從樹後走出。
精準地找到了她埋錄音機的位置。
他蹲下來,手指撥開枯葉,翻出了那個巴掌大的東西。
借着最後一點天光,他仔細端詳了幾秒,然後擡起頭,目光直直地朝她剛才藏身的方向看過來。
蘇慕晴心裏咯噔一下。
她知道陸承鋒警覺性高,但沒想到高到這個地步。
剛才她躲進公寓的動作夠快,按理說不會被發現……
可他那眼神,分明是知道有人在附近。
陸承鋒沒動,他緩緩地站起來,手裏握着錄音機,目光在林子裏一寸一寸地掃。
蘇慕晴咬了咬牙。
躲下去不是辦法。
如果陸承鋒真的發現了什麽,與其讓他猜疑,不如主動出去,況且,陸承鋒是現在自己難得幾個信任的人之一。
她深吸一口氣,從公寓裏退出來,裝作剛從另一邊的樹叢後鑽出,腳步放輕,像是不小心踩到枯枝——
“咔嚓。”
陸承鋒猛地轉頭,手已經按向腰側,但那裏空空如也,他退伍後不再配槍。
待看清是她,他的動作頓住,眉頭皺起,又很快松開。
“果然是你。”他壓低了聲音,沒有再問別的事情,反而把那個收音機收進口袋,“先回去,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隔着距離走回了村裏,現在雖然已經天黑,但不是沒有人活動,陸承鋒進村前就繞了一點路,從另一個方向回家。
蘇慕晴等在他房門口,陸映紅已經睡下了,院子裏靜悄悄的。
很快陸承鋒就回來了,兩人一起進屋。
“這個東西,”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錄音機,“是你的?”
蘇慕晴知道瞞不過,點了點頭:“是錄音機,在上海買到的。”
陸承鋒沉默了幾秒,沒有多問,反而把錄音機遞給她,示意她打開,“聽聽錄到了什麽。”
蘇慕晴擺弄了幾下,按下播放鍵——
先是沙沙的雜音,然後是蘇慕晴自己輕手輕腳離開的腳步聲,枯葉被踩碎的細微聲響,漸漸遠去。
接着是一段漫長的寂靜,只有江風偶爾吹過,帶起水波的輕響。
蘇慕晴屏住呼吸。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錄音裏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兩個人,腳步很重,踩在落葉上發出明顯的沙沙聲。
然後是人的聲音。
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在翻找什麽。緊接着,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Здесь”(在這兒?)
蘇慕晴聽不懂,但她注意到陸承鋒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錄音裏,金大隊長的聲音響起來,這是蘇慕晴第一次親耳聽到他說俄語,但聲音沒有錯:
“Скольконаэтотраз”(這次多少?)
對面回答:“Шестьстволов,тристапатронов.Какобычно.”(六支槍,三百發子彈。老規矩。)
蘇慕晴聽到陸承鋒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金隊長沒有講價,布料摩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打開布包。
然後是數錢的窸窣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對面數完了錢,似乎很滿意,“Твоиденьгивсегдаприходятвовремя,Джин.”(你的錢總是到得很及時,金。)
“Сейчаснаверхупроверкистрогие,следующаяпартиябудеттолькочерезтримесяца.ПередавайприветнаставникуСяо.”(最近你們上面查得嚴,下一批要到三個月以後了,替我給肖指導問好。)
金大隊長“嗯”了一聲。
然後是腳步聲,重物被拖動的聲音,小船劃過水面的槳聲,漸漸遠去。
錄音又持續了一陣沙沙的雜音,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蘇慕晴按了停止鍵。
屋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擡起頭,看向陸承鋒,煤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下颌繃得死緊,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咬牙,那雙眼睛盯着桌上的錄音機,眼神冷得吓人。
蘇慕晴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表情。
“陸承鋒?”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陸承鋒沒有反應。
她又叫了一聲:“陸承鋒?”
他終于動了動,緩緩擡起頭,看向她,那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種蘇慕晴看不懂的……沉痛。
“你聽得懂?”蘇慕晴問。
陸承鋒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有些啞:“嗯。在部隊學過。”
蘇慕晴沉默了幾秒,問:“他們說什麽?”
陸承鋒卻有些猶豫,“這件事你最好不要再問了,明天我去一趟部隊……”
“他确實在走私槍支是不是?”蘇慕晴卻打斷了他,“今天他拿走那個麻袋,我也能猜出來。”
“如果現在去他家,是不是還能搜到證物?”
陸承鋒卻沉默了,他搖了搖頭,他低着頭,沉默了很久,才說出一句話來。
“對面說出了一個名字,在部隊很有威望,現在出手,會打草驚蛇。”
蘇慕晴看他神情明顯不對,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你認識?”
陸承鋒擡起頭,看着她。
那一眼,蘇慕晴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是我父親的戰友。”陸承鋒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願提起的事,“我剛參軍的時候,就是在他手下。”
蘇慕晴倒吸一口涼氣。
她終于明白陸承鋒剛才那個表情是什麽意思了。
“你是說……”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後一句話卻死活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陸承鋒搖頭,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煩躁。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牽涉其中,如果是誤會,那我要是報上去了……”
他說不下去了。
那對方的前途可能就完了。
煤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晃動,把陸承鋒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就那麽坐着,肩膀垮着,脊背卻還繃得筆直,那是軍人刻進骨子裏的習慣,哪怕心裏再亂,身體也不能垮。
蘇慕晴想起他剛才那句話,剛參軍的時候,陸承鋒就在他手下了。
那是什麽時候?十七歲?十八歲?
一個剛入伍的新兵,被一個長輩一樣的領導帶着,學打槍,學戰術,學怎麽當一個兵。
那個人是他父親的戰友,是看着他長大的長輩,是他願意用命去信任的人。
現在,這個人的名字,從一個犯罪分子嘴裏說出來,和那些不能見天的交易連在一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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