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決定

“那你打算怎麽辦？”蘇慕晴問。

陸承鋒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着桌上那個小小的錄音機，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遮在陰影裏。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

那三個字，蘇慕晴從來沒有聽他用這樣的語氣說過。

陸承鋒給她的印象，一直都是堅定而可靠的，蘇慕晴似乎從來沒有見過他慌亂的樣子。

但現在，他坐在她面前，說“我不知道”。

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蘇慕晴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她沒有辦法替他做出決定，這個決定的後果太沉重。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窗外的風聲停了，遠處的狗叫也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蘇慕晴。”陸承鋒忽然開口。

“嗯？”

他擡起頭，看着她，那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疲憊，但疲憊底下，還有別的東西——那是決心。

“這個錄音，”他說，“明天一早，我去部隊。”

蘇慕晴愣了一下：“你不是說……會打草驚蛇嗎？”

“會。”陸承鋒點了點頭，“但我不能瞞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個人是不是清白的，要查了才知道。如果他是清白的，組織會還他公道，如果他真的……”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那就更應該查。”

蘇慕晴突然覺得眼睛很酸，來這裏這麽久，她也知道陸承鋒的情況，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失去了父母。

這個軍隊裏的長輩，可能就是他父親一樣的存在。

可這件事情并非小事，邊境安危總是大于人情。

她看着他那雙眼，那裏面有掙紮，有痛苦，卻沒有猶豫。

“陸承鋒。”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蘇慕晴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人都籠在那片昏黃裏。

“你做的，是對的。”她說，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他曾經對你多好，這件事，關系到的不只是你，不只是我，是這邊境上的所有人。”

她頓了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維護的，是我們所有人的安全。”

陸承鋒愣住了。

他就那麽看着她，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晃動。

蘇慕晴把錄音機又塞給了他，“如果你下定決心了……”

陸承鋒接過，卻是苦笑了一下，“如果我還沒退伍，我肯定會先自己去查，但是現在……你放心，這個錄音機我會說是我在上海買的。”

“你回去睡吧。”他說，“明天一早我就走，你該上工上工，該乾嘛乾嘛，別露出什麽破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陸承鋒就出門了。

蘇慕晴聽見院門響動的聲音，從炕上坐起來，透過窗戶往外看。晨光還只是天邊一抹灰白，院子裏霧氣蒙蒙，一個高大的身影推開門，消失在霧裏。

她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好一會兒才重新閉上眼睛。

上工，下工，兩點一線，只是每天多去自留地一趟，看看白菜，蘇慕晴這幾天規律得像鐘表。

可是事情明顯不對。

首先是陸承鋒，那天早上他出門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然後是金家。

金來順被抓的那天，金家就跟塌了天似的。

金老四被帶走調查，他老婆在家哭天搶地，但卻一直不敢出門。

村裏人都說，金家這回完了。

可這幾天，風向好像變了。

陸承鋒走後第二天，孫曉梅就湊過來，偷偷告訴蘇慕晴，金老四已經回到家裏了。

金老四是被公社帶走調查倉庫貪污的事情，這麽明顯的事，村裏誰不知道，能一點都查不出問題？

除非……

“還有，”孫曉梅繼續說，“金老四回來之後，跟變了個人似的。昨晚上據說喝了點酒，還跟人吹呢，說他兒子金來順的案子要翻，說有人會替他兒子出頭。”

蘇慕晴的眉頭皺了起來。

“慕晴，”孫曉梅有些擔心地看着她，“你最近小心點。金老四那人，什麽事都乾得出來。”

村裏人開始躲着蘇慕晴。

以前見了面還會打個招呼，現在遠遠看見她，就繞道走，實在繞不過的，就低着頭快步過去，假裝沒看見。

孫曉梅氣得直跺腳：“這些人！前幾天還誇你厲害，說你把金來順送進去是替天行道，現在金老四一嚷嚷，全躲起來了！”

蘇慕晴笑了笑：“正常的。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你就一點都不生氣？”

“生氣有什麽用？”蘇慕晴把鋤頭扛上肩，“走吧，下工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最近幾天她都不敢睡在東屋，每天晚上都是回小公寓睡的，就怕晚上被人偷襲。

家裏只有兩個女人，蘇慕晴不得不防，上工都揣上電擊槍。

她看了看孫曉梅，這姑娘也不管那些知青說什麽，一直都跟在自己身邊，這會被她安慰幾句之後，已經在琢磨着國慶是不是要去一趟鎮裏了。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十月一號一大早，蘇慕晴就被孫曉梅找上門來了，她這次沒能借到李小草的自行車，只能走路，

所以這才大早上就找上來，想早一點出發。

等蘇慕晴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孫曉梅已經在院門口不知道踩死幾只螞蟻了。

見她出來，眼睛一亮，“走吧走吧！”

兩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天剛蒙蒙亮，霧氣還沒散，整個村子都籠在一層灰白裏，偶爾有幾聲雞叫，從誰家院子裏傳出來，很快又消失在霧氣中。

走到村口那片小樹林的時候，蘇慕晴忽然放慢了腳步。

“怎麽了？”孫曉梅回頭看她。

蘇慕晴沒說話，只是往樹林那邊看了一眼。

霧氣裏，似乎有個人影，靠在某棵樹上一動不動。

她想起這幾天金老四在村裏放的那些話，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裏，握住了那個電擊槍。

“沒什麽。”她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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