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廈将傾

去鎮上的路還是那條土路，北大荒的秋總是過得很快，兩邊的白桦林已經落了滿滿一地的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晨風很冷，灌進領口，凍得人一激靈。

孫曉梅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慕晴，你說金老四那些話，是真的嗎？”

“什麽話？”

“就是他兒子案子要翻的事，”孫曉梅看着周圍沒人，但還是湊近了，“我聽說，他這幾天到處找人，還去公社遞了什麽材料。村裏都在傳，說金來順真有可能出來。”

蘇慕晴沉默了幾秒，問：“你覺得呢？”

孫曉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事兒邪門。”

“金來順那案子，是部隊判的，哪能說翻就翻？”

蘇慕晴沒接話。

她也覺得邪門。

金老四被放回來，就已經夠邪門了。

現在又到處嚷嚷要翻案，還指名道姓說要收拾她，這底氣從哪來的？

除非，真的有人在背後給他撐腰。

那個人是誰？

她想起錄音裏那個名字，想起陸承鋒說的那些話，心裏隐隐有了猜測。

但這種事，不能跟孫曉梅說。

“別想那麽多了，”她說，“翻不翻的，不是咱們能管的事。”

孫曉梅嘆了口氣：“也是，我就是擔心你，金家那一群人，感覺都不是什麽善茬，什麽事都乾得出來。”

蘇慕晴笑了笑：“沒事，我有準備。”

孫曉梅看了她一眼，想問什麽，最後還是把話咽進肚子裏，沒再問。

兩人繼續往前走。

即将走過那片白桦林的時候，她忽然又放慢了腳步。

霧氣散了，樹林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枯黃的落葉，光禿禿的樹乾，還有——

一個人。

就站在路中間。

金老四。

孫曉梅也看見他了，腳步一頓，下意識往蘇慕晴身邊靠了靠。

金老四站在那兒，叼着根煙，臉上帶着那種讓人惡心的笑，看見她們過來，慢慢站直了身子。

“喲，蘇知青，去鎮上？”

蘇慕晴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金老四往前走了一步，孫曉梅往後退了一步，蘇慕晴不動聲色，擋在她面前。

“金老四，”蘇慕晴的聲音很平靜，“你想乾什麽？”

金老四笑了一聲，那笑聲陰恻恻的：“我想乾什麽？我想跟蘇知青聊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們只有幾步遠了。

“蘇知青，這幾天我想了想，我兒子那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蘇慕晴看着他，手已經伸進口袋裏，握住了電擊槍。

“你兒子的事，部隊判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跟你沒關系？”金老四的眼睛瞪起來，“要不是為了去堵你，他能被抓走？蘇慕晴，我告訴你，今天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離她們越來越近。

孫曉梅吓得臉都白了，拉着蘇慕晴的胳膊：“慕晴，咱們跑吧！”

蘇慕晴沒動。

她知道跑不了。

金老四是男人，跑得比她們快，真跑起來，只會更糟。

還不如等他過來了……

“金老四，”她說，“你到底想乾什麽？”

金老四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只有一臂之遙。

“我想乾什麽？”他冷笑，“我想讓你給我寫個東西，承認是你誣陷我兒子，寫完了，我就放你們走，不寫……”

他伸出手，想去抓蘇慕晴的胳膊，蘇沐晴手上的電擊槍，已經摸上了開關。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

是大型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

金老四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蘇慕晴擡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三輛軍用卡車，正從鎮子方向駛來，揚起一路煙塵。

金老四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就往樹林裏跑，看都沒再看蘇慕晴一眼。

卡車在蘇慕晴和孫曉梅面前停下，車鬥裏跳下一群荷槍實彈的士兵，也迅速沖進了樹林裏。

“不許動！”

“站住！”

林子裏一陣騷亂，但不到五分鐘，聲音就平靜下來了。

幾個士兵押着金老四從樹林裏走了出來，他穿的夾棉外衣扣子都被扯開，露出一截皺巴巴的裏衣，身上還有好幾個腳印。

臉上蹭了一堆泥，頭發上還沾着枯葉，狼狽得像剛從泥坑裏撈出來的。

但他還在掙紮，扯着嗓子喊：“放開我！你們憑什麽抓我！我犯什麽法了！”

沒人理他。

車頭的門打開，下來另一個人，雖然穿着一樣的軍服，但明顯氣場就要高一大截。

這人也沒有說話，看都沒看正在被兩個戰士用麻繩捆上的金老四，反而盯着蘇慕晴和孫曉梅，直到樹林子裏的人全都出來了。

還帶出來一個大麻袋。

一看那個麻袋支棱的外形，蘇慕晴就知道那是什麽了。

該說金老四精明還是說他蠢呢？

拿着東西銷贓的路上還敢節外生枝，被軍部人發現了還不往反方向跑。

蘇慕晴真是沒見過這麽蠢的一個人。

接着去捆金老四的人跑了過來：“報告連長！疑似搜出贓款，數額很大！”

他遞出去一個布包，連長打開，鼓鼓囊囊的全是大團結，蘇慕晴僅僅是目測，都覺得不會少于兩千塊。

“這是什麽？”連長問。

金老四被壓趴在地上，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連長揮了揮手：“帶走。”

然後他才轉向站在路邊，似乎已經被吓傻了的兩個女知青，“蘇慕晴同志？”

“是，是我。”蘇慕晴安撫地拍了一下孫曉梅的手，站出來。

“果然，”連長似乎是笑了一下，卻也沒說果然什麽，“我姓嚴，隸屬于龍省邊防部隊，想找你們問詢一些情況，希望你們配合。”

他指了指後面一輛車，示意兩人上車。

蘇慕晴知道，這三輛大卡車出現在去獨木河村的路上，肯定是查金家的事情。

三卡車的人……陣仗可不小。

要問詢當然不是在這裏，蘇慕晴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車頭當然沒有自己坐的位置，兩人只能一起爬上了後面卡車的車鬥，和一車荷槍實彈的戰士面面相觑。

孫曉梅抓着蘇慕晴的手都已經開始發抖了，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

而蘇慕晴卻發現，這一車戰士們坐的筆直，臨近她們的兩個戰士，抱着的槍換了個姿勢，不再把槍管朝向外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