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井底

卡車開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鐘，獨木河村就出現在視野裏。

蘇慕晴以為車會直接開進村，但快到村口的時候，車隊忽然停了下來。

前面的車頭裏，那個嚴連長跳下車，走到後面，沖車鬥裏的戰士們揮了揮手。

“下車。”

戰士們魚貫而下，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他們在路邊列好隊，等待命令。

嚴連長走到蘇慕晴和孫曉梅面前。

“兩位同志，你們暫時在這兒等着。等村裏情況穩定了，再帶你們進去問話。”

他說完，轉身對幾個戰士吩咐了幾句，然後帶着大部隊往村裏去了。

三路縱隊，分三個方向包抄過去，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樹林後面。

蘇慕晴和孫曉梅被留在原地，兩個戰士守在旁邊，面無表情。

孫曉梅這才敢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慕、慕晴……這是怎麽回事？他們怎麽不去村委會，直接往村裏去了？”

蘇慕晴看着那些戰士消失的方向，心裏隐隐有了猜測。

“可能是，”她說，“怕人跑了。”

孫曉梅愣了一下，然後臉色更白了。

村裏很快就熱鬧起來了。

雖然隔着一段距離，但隐約能聽見嘈雜的人聲，還有狗叫聲，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各種聲音混在一起，亂成一團。

蘇慕晴站在路邊，遠遠地看着那個方向。

很突兀的兩聲爆響，就算是蘇慕晴，也吓得一激靈，一瞬之間什麽聲音都消失了，獨木河村靜得吓人。

很快，就有戰士跑來，對看守她們的兩個士兵說了幾句話。

那兩個士兵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走過來，對蘇慕晴和孫曉梅說：

“兩位同志，請跟我們來。”

孫曉梅臉色一白，抓緊了蘇慕晴的胳膊。

蘇慕晴拍拍她的手：“走吧。”

他們走到了村裏的打谷場上，寬闊的打谷場已經站滿了人，或者說，場邊站滿了人。

所有人都圍在打谷場旁邊，據說今晚還有慶祝晚會，所以打谷場上甚至挂起了過年才挂的紅燈籠。

然而現在誰都不敢越雷池一步，都縮在場邊，看着場上被戰士們綁上手腳的人。

幾個戰士又押着兩個女人走過來，蘇慕晴認出來了，一個是金大隊長的妻子，一個是金來順他媽。

兩人都被反剪着手綁着，頭發散亂，臉上又是泥又是淚。

金來順他媽媽嘴裏還在罵罵咧咧的，什麽難聽的話都往外蹦，金大隊長的老婆卻是一聲不吭，低着頭，兩條腿軟得像面條，幾乎是被人架着走。

緊接着，又一批人被押出來，蘇慕晴不認識，但從穿着打扮看，應該是金家的親族，還有幾個平時跟金家走得近的人。

一共七個。

加上金老四，光金家這一系，就抓了八個人。

嚴連長似乎不在這裏，蘇慕晴聽到了卡車的聲音，沒有開到打谷場來，反而往金家去了。

那邊一陣一陣的騷動，好像有機械在不斷運作的聲音。

孫曉梅也聽見了，疑惑地看着她：“他們在乾什麽？”

蘇慕晴搖了搖頭。

她也想知道。

又過了一會兒，那邊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呼。

不是一個人的驚呼，是好多人同時發出的聲音，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緊接着，那個嚴連長的聲音響起來，隔着這麽遠都能聽見，但他在喊什麽，聽不清內容，只知道語氣十分嚴厲。

直到戰士們擡着東西過來了，蘇慕晴才終于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堆東西用油布包着，油布上還滴着水，已經解開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金屬管。

是槍。

甚至不是一種槍，也不是一支兩支，被好幾層塑料布和油布包裹，依舊锃亮如新。

圍觀的村民擠在打谷場邊上，被幾個戰士攔着，但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那是什麽？”

“槍！是槍！”

“天老爺，這麽多槍！”

“從哪兒弄出來的？”

“聽說是從金大隊長家那口井裏撈上來的！”

“井裏？！”

那邊的機械還在轉動，過了一會，又有兩個戰士擡着被油布包着的木箱子過來了。

前前後後，總共擡出來四個木箱，全是從井裏起出來的東西，最後連金大隊長也被嚴連長親自押到了打谷場上。

對岸産步槍占了大多數，最後拆出來的那個木箱，讓嚴連長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

那木箱上是漢字，寫的什麽被遮住了看不清楚，但能是國産步槍，和五六式不一樣，蘇慕晴猜測那可能是六三式，甚至沒有全面服役，就已經被拿出來倒賣。

原來如此。

金家不只是從對面買槍進來，他們還把我們的槍賣出去。

兩頭賺錢。

兩頭害人。

嚴連長站直了身子，聲音冷得像冰：“清點清楚，一件一件登記，包括這些箱子上的編號，全記下來。”

“是！”

蘇慕晴聽見身邊有人小聲說：“這、這是要造反啊……”

“天老爺，這上頭是不是對面的字，這可是通敵啊！”

“槍斃都便宜他了！”

金家的人被一個個押上車。

金大隊長的老婆已經哭不出來了，癱在地上，被兩個戰士架着走。

金來順他媽也軟了，低着頭，一聲不吭。

那幾個金家的親族，有的在喊冤，有的在罵人，有的只是呆呆地走，像是被抽走了魂。

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整個村的人幾乎都出來了，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擠在打谷場邊上，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嚴連長站在卡車旁邊，看着那些槍被一件件裝上車。

蘇慕晴注意到，他的眉頭一直皺着，從看見了那個國産槍之後，就沒松開過。

一個戰士跑過來，報告說金家那邊又搜出了一些東西，賬本之類的。嚴連長接過看了一眼，臉色更沉了。

他把賬本收好，轉過身，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慕晴身上。

“蘇慕晴同志，”他走過來，“請跟我來。”

孫曉梅下意識抓住蘇慕晴的手，聲音發抖：“慕晴……”

蘇慕晴拍拍她的手：“沒事，你在這兒等着。”

她跟着嚴連長走到一輛卡車旁邊。

車上已經坐了人，都是這次被抓的金家的人，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

嚴連長指了指車頭：“你坐前面。”

蘇慕晴愣了一下。

但她沒問，只是點了點頭，上了車。

車頭裏已經坐了一個司機，還有一個人。

是陸承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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