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冰城

火車在夜色裏奔馳。

車廂裏的燈早就關了，只有過道盡頭還亮着一盞昏黃的小燈。

乘客們東倒西歪地睡着，蘇慕晴卻睡不着，她聽着呼嚕聲，還有人說夢話，偶爾有列車員走過，腳步聲清晰可聞。

她靠窗坐着，身上裹着陸承鋒的軍大衣，暖烘烘的。

大衣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還有一股曬透了的棉花發出來的味道。

窗外的夜色很深，什麽都看不見，只有偶爾經過一個小站時，會閃過幾點燈光，然後又被黑暗吞沒。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陸承鋒。

他坐在外側，靠着椅背，眼睛閉着，呼吸平穩。

月光從車窗裏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睡着的時候，他看起來沒那麽冷了，眉頭舒展開，嘴角也微微放松，像個普通的年輕人。

蘇慕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

命運這東西，真奇怪啊。

蘇慕晴再次感嘆。

她輕輕伸出手，想把他滑下來的圍巾往上拉一下。

手指剛碰到圍巾，陸承鋒就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蘇慕晴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我……你圍巾掉了。”

陸承鋒低頭看了看，圍巾好好地圍在脖子上。

蘇慕晴更尴尬了。

陸承鋒沒說話，只是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眼睛裏，把那雙眼眸照得很亮。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睡不着？”

蘇慕晴點點頭：“嗯。”

陸承鋒聽着周圍的聲音，猶豫了一下，然後把自己身上的圍巾解了下來，往蘇慕晴脖子上一套。

蘇慕晴還沒來得及躲，他就把圍巾扯高了一些，捂住她的耳朵：“睡吧。”

蘇慕晴愣了一下。

他不再說話，只是保持着那個姿勢，眼睛看着前方。

蘇慕晴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晨光熹微的時候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陸承鋒身上。

頭枕在他肩上，軍大衣裹得更緊了，他把蘇慕晴幾乎攬在懷中，蘇慕晴只能聽到他平緩的心跳聲。

他的肩膀很寬，很硬，卻很穩，隔着棉襖，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蘇慕晴一動，就聽到頭頂陸承鋒問了一句:“醒了？”

有些尴尬地直起身整理頭發，卻聽到陸承鋒又說了一句:“剛好，我們快到了。”

蘇慕晴有點不敢看他，幸好火車上人不多，這個時間擠滿的火車都是往北大荒去的。

兩人整理好行李，實際上也沒怎麽拆開，等着火車緩緩停靠。

站臺上霧氣蒙蒙的，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人一激靈，蘇慕晴裹緊軍大衣，跟着陸承鋒下了車。

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擠來擠去，陸承鋒護着她，往出站口走。

他的大手護在她身側，隔開擁擠的人群，蘇慕晴跟在他身後，忽然有種被保護的感覺。

最主要也是蘇慕晴這一米六的身高，在哈市的人群中，簡直是一眨眼就被淹沒了。

出了站，眼前豁然開朗。

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自行車川流不息，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

這裏街道比虎林寬，樓房比虎林高，有些甚至有三四層，外牆貼着瓷磚，看着就氣派。

遠處傳來廣播聲，放着革命歌曲，聲音很大，但被嘈雜的人聲蓋住了一半。

蘇慕晴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

這就是1968年的哈市。

她前世來過一次，那時候已經是現代化的都市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

而現在，這裏灰蒙蒙的，到處都是軍綠色和藏藍色，人們的臉上帶着這個時代特有的那種……嚴肅。

“先去找招待所。”陸承鋒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蘇慕晴點點頭，跟着他往前走。

兩人坐上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地往市區去，蘇慕晴趴在車窗邊，看着外面的街景。

有軌電車已經開始在逐步退出歷史舞臺，後世這些都已經變成了旅游項目，現在坐車又是另一種體驗。

中央大街，她也認出來了。

但和後世不一樣，現在的中央大街沒有那麽多的游客，沒有那麽多的商鋪。

路邊的建築還是那些歐式的老房子，但顏色斑駁，有些還挂着标語。

招待所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三層的小樓，門口挂着牌子。

陸承鋒帶着蘇慕晴進去，遞上介紹信。

“兩間，挨着的。”他把一把鑰匙遞給蘇慕晴。

房間不大，但乾淨暖和。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暖水壺，一個搪瓷缸，窗戶對着街道，能看到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

蘇慕晴把東西放下，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就去找陸承鋒。

陸承鋒已經等在走廊裏了。

“先去吃早飯，”他說，“然後去醫院。”

這個時候能去吃飯的只有國營飯店，兩人出了招待所，穿過了好幾條街，才找到。

國營飯店也十分簡樸，幾張木頭桌子，牆上挂着偉人像，但營業員是個中年婦女，系着圍裙，看見他們進來，熱情地招呼張嘴就是一股大碴子味。

“兩位吃點啥？馄饨、包子、面條，都有！”

陸承鋒看了看牆上的菜單，說：“兩碗馄饨，兩個燒餅。”

“好嘞！坐那兒等着！”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蘇慕晴好奇地四處張望，這還是她第一次進這個年代的國營飯店。牆上貼着标語，櫃臺裏擺着幾樣簡單的吃食。

馄饨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皮薄餡大，湯上面飄着蔥花和香油，蘇慕晴咬了一口，鮮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好吃！”她忍不住說。

陸承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吃完飯，兩人往醫院走。

軍區醫院離得遠，兩人又坐上了電車。

到了醫院的時候，陸承鋒挂號報了一個醫生的名字。

應該是他之前看過的醫生。

找到診室的時候，門開着，裏面坐着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醫生，戴着眼鏡，頭發花白，正在給一個病人看胳膊。

陸承鋒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蘇慕晴跟在他身後，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

等了幾分鐘，裏面的病人出來了。陸承鋒這才敲了敲門，走進去。

老醫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是你？”他說。

陸承鋒點了點頭：“李醫生。”

李醫生摘下眼鏡，仔細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在他右腿上，神情有些複雜。

“坐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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