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小飯店

陸承鋒在椅子上坐下，蘇慕晴站在他旁邊。

李醫生看了看蘇慕晴，又看向陸承鋒：“這位是……”

“這是我們村的衛生員。”陸承鋒說，“來哈市申請申請一些藥劑，順便陪我來看看。”

李醫生點了點頭，沒再問，他低下頭，翻看陸承鋒遞過去的病歷本和之前的片子。

診室裏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蘇慕晴看着李醫生的表情，他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皺着，時不時用手指敲敲桌面。

好一會兒，他才擡起頭，看向陸承鋒。

“腿現在感覺怎麽樣？”他問。

陸承鋒說：“比以前好多了，走路不疼了，跑步也沒問題。”

李醫生點了點頭，但蘇慕晴注意到，他的眉頭并沒有松開。

“你的意思是，”李醫生斟酌着措辭，“你現在用了些藥？”

陸承鋒看了蘇慕晴一眼，說：“是。朋友幫忙配的。”

李醫生也看了蘇慕晴一眼，目光裏帶着審視，但沒有追問。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把褲腿卷起來，我看看。”

陸承鋒彎下腰，把右腿褲腿卷起來，露出膝蓋。

李醫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用手按了按他的膝蓋。又讓他活動了幾下，屈伸，旋轉，每一個動作都看得很仔細。

蘇慕晴站在旁邊，看着李醫生的表情。

他按得很輕，但每按一個位置，都會觀察陸承鋒的反應，陸承鋒一聲不吭，但他臉上的細微變化，逃不過蘇慕晴的眼睛。

好一會兒，李醫生才站起來，回到座位上。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看向陸承鋒。

那目光裏，蘇慕晴讀出了一個情緒，猶豫。

蘇慕晴心裏明白，按照現在的醫療技術，如果這個李醫生就是之前給陸承鋒看病的醫生，那肯定一早就給他判了死刑。

所以現在，他是在猶豫，應不應該給這個剛剛找到一絲希望的年輕人，說出真相。

或者說，怎麽說才能委婉一些。

“小陸啊，”李醫生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你這次來，是想拍片子看看恢複得怎麽樣？”

陸承鋒點了點頭：“是。”

李醫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片子可以拍，但我得跟你說實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那個傷，我當初看過，子彈擦着膝蓋過去，半月板和韌帶都有損傷。”

“這種傷，能恢複到你現在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至于徹底恢複……”

他沒有說完，但那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診室裏安靜了幾秒。

陸承鋒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李醫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受，嘆了口氣，說：“我不是打擊你，我是怕你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這種傷，我見過不少。能恢複到正常走路、正常生活的，就是最好的結果了，想恢複到能跑能跳、能上戰場的程度……”

他又頓了頓，搖了搖頭。

“難。”

那個字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診室裏。

蘇慕晴看向陸承鋒。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起來。

她想說什麽，但陸承鋒先開口了。

“李醫生，”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想拍個片子看看。”

李醫生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他說，“我給你開單子。”

他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寫了幾行字，蓋上章，遞給陸承鋒。

“放射科在三樓。片子下午才能出來。”

陸承鋒接過單子，站起來。

“謝謝李醫生。”

李醫生擺了擺手，沒說話。

兩人走到門口，正要出去，李醫生忽然叫住他們。

“等一下。”

陸承鋒回過頭。

“小李，”他說，“不管片子結果怎麽樣，你都要有個心理準備，你還年輕，日子還長，別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條腿上。”

陸承鋒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

到了三樓，放射科的走廊裏坐滿了人，他們找了個角落站着，排隊等着叫號。

陸承鋒一直很安靜，但蘇慕晴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

猶豫了一下，蘇慕晴伸出手，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陸承鋒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蘇慕晴沖他笑了笑，“別緊張，你現在輕微跑跳腿都不會疼，再怎麽已經比原來好了不是嗎？”

“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陸承鋒的拳頭慢慢松開，反手握住她的手。

蘇慕晴也沒有躲開。

等了好久，終于輪到陸承鋒。

他進去拍片，蘇慕晴在外面等着。

出來的陸承鋒依舊是沉默的，醫生說下午結果才能出來，兩人走出醫院，陸承鋒帶着她輕車熟路，繞到了醫院背面的一條小巷。

然後輕輕敲開了一個緊閉的房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撲撲的舊棉襖，看到陸承鋒先是一愣，立馬側身讓兩人進去，自己又在後面小心翼翼關上門。

裏面是個人家戶的後院，直到領着兩人走進屋子裏坐下，那人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來展開。

“二位吃點啥。”

蘇慕晴瞪大眼睛，這竟然是一家在這種時代還在偷偷營業的餐館？

屋裏不大，就一間屋子，隔成了兩半，外間擺着三張桌子，都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放着筷筒和醋瓶。

裏間挂着布簾，隐約能看見竈臺的一角，有熱氣從簾子後面飄出來，帶着一股濃郁的香味。

陸承鋒把那張紙遞給她。

紙上用毛筆寫着幾行字，字跡工整，是菜單。

鍋包肉、溜肉段、地三鮮、小雞炖蘑菇……

蘇慕晴看着那些菜名，眼睛都亮了。

這些可都是正宗的東北菜，後世她也吃過，但那時候的食材和現在能比嗎？

這個年代的雞是土雞，豬是土豬，菜是地裏現拔的，肉是剛殺的……

“想吃哪個？”陸承鋒問。

蘇慕晴咽了咽口水，看着菜單，哪個都想吃，但又知道不能點太多。

“你點吧。”她把菜單遞回去，“你熟。”

陸承鋒接過菜單，對那中年男人說：“鍋包肉，地三鮮，再要一個酸菜白肉血腸。”

男人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行，今天早上剛殺的豬，新鮮着呢。你們坐着，一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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