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心意

陸承鋒不說話了，只是看着她，不知道是清醒還是糊塗。

蘇慕晴把藥和水遞給他，他接過去，一口吞了，然後又躺下，閉上眼睛。

蘇慕晴站在旁邊，看着他那張燒得通紅的臉，心裏忽然有些慌。

她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感覺至少燒上四十度了。

咬咬牙，從小公寓搞出來一瓶酒精，掀開被子給他擦身。

陸承鋒燒得迷迷糊糊，嘴裏嘟囔着什麽，聽不清，蘇慕晴把酒精倒在毛巾上，先從脖子開始擦，然後是腋下，然後是胸口。

毛巾剛碰到他胸口，陸承鋒忽然動了一下，嘴裏含糊地說：“別……別碰……”

蘇慕晴愣了一下，低頭看他。

他閉着眼睛，眉頭皺着，臉上全是汗，嘴唇乾裂，呼吸急促，整個人燒得像一塊炭。

“別怕，”她輕聲說，“我給你降溫。”

陸承鋒沒再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蘇慕晴繼續擦，從胸口擦到手臂，從手臂擦到掌心，他的手臂很粗，肌肉結實，但此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她把他翻過來，擦後背。

後背上的皮膚剛一露出來，她的手就頓住了。

全是疤。

大大小小的疤，橫七豎八地交錯着。

蘇慕晴看着那些傷疤，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知道他上過戰場，知道他是因傷退伍的，但她不知道，他身上有這麽多傷。

她輕輕伸出手，指尖觸碰其中最大的一道疤。

那道疤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側，又深又長，像一條蜈蚣趴在背上，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武器造成的，但能留下這麽深的疤，當時一定傷得很重。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到底經歷了什麽？

“冷……”陸承鋒忽然嘟囔了一聲，身體微微發抖。

蘇慕晴回過神來，連忙繼續擦。酒精揮發得快，帶走熱量，但也讓他覺得冷。

她加快動作，把後背擦完，又給他蓋上被子。

陸承鋒縮在被子裏，眉頭還是皺着，嘴裏還在嘟囔着什麽，蘇慕晴湊近了聽，隐約聽見幾個字。

“……往後撤！”

“……小心……有埋伏……”

蘇慕晴嘆了一口氣，坐在炕上握住了他的手，輕輕拍着，“沒事了，你已經回家了。”

陸承鋒的手動了動，反握住她，握得很緊。

蘇慕晴沒有掙開，就那麽讓他握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承鋒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眉頭也松開了。

蘇慕晴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但比剛才好一些了。

她想抽回手，去換條毛巾，但他握得很緊，掙不開。

她只好就那麽坐着，看着他。

煤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睡着的時候，他看起來沒那麽兇了，眉頭舒展開，嘴角也微微放松，像個普通的年輕人。

她低頭看着他的手。

那雙手很大，比她的手整整大了一圈，指節粗大，掌心和虎口都有厚厚的繭。

其實這只手已經松了力氣，蘇慕晴随時可以抽開自己的手，可累了一晚上的她在這時候，反而沒有那麽急切想回去睡覺了。

她趴在炕沿上，枕着陸承鋒的手，想了很多東西，像是想通了什麽，又像是什麽也沒想，迷迷糊糊之間，也閉上了眼睛。

天快亮的時候，陸承鋒的燒終于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慕晴感覺有什麽東西碰了碰她的臉。

睜開眼，看見陸承鋒正看着她。

他的臉色正常了，眼睛亮亮的，嘴角彎着。

“醒了？”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陸承鋒點了點頭。

蘇慕晴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脖子，說：“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說着，還起身探了探陸承鋒的額頭。

手即将離開的時候，被陸承鋒抓住了。

蘇慕晴詫異地看他，看見他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是想說什麽，最後又輕輕放開，只說了一句謝謝。

一瞬間，蘇慕晴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笑了笑，“守了你一夜，只有一句謝謝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在撒嬌？

她活了兩輩子，從來沒對誰撒過嬌。

陸承鋒也愣住了，就那麽看着她，眼睛裏的光晃了晃，像是沒反應過來。

蘇慕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移開目光，說：“我……我就是随便說說。你好好休息，我去弄點吃的。”

她轉身要走，卻被他拉住了手腕。

那手勁不大，但很穩。

蘇慕晴回過頭，看見陸承鋒坐了起來，靠在炕頭上，看着她。

晨光從窗戶的縫隙裏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照得發亮。

“慕晴，我……我不太會說話，但是只要我有的，都給你，行不行？”

蘇慕晴看他，耳根又紅了。

又想起很多年前吧，大概是大學的時候，确實也有關系比較近的男生，宋苒苒怎麽說她的來着？

考部隊考偏遠地區都不怕，感情上卻裹足不前。

她那時候只覺得，沒感覺。

現在面對陸承鋒，還是沒感覺嗎？

肯定不是的。

她确實如同宋苒苒說的一樣，但凡把半分銳氣用在感情上……

蘇慕晴忽然笑了，“行啊，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了，陸承鋒同志。”

她拍了拍陸承鋒的肩膀，“既然是我的人，就要好好保重自己身體，躺回去。”

陸承鋒愣住了。

他就那麽愣在那裏，一動不動。

蘇慕晴看着他那個傻樣，忍不住笑了。

“怎麽？不是你問我的嗎？我說了，你倒傻了？”

陸承鋒這才回過神來，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啞：

“你……你說真的？”

陸承鋒看着她，忽然笑了。

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

蘇慕晴靠在他懷裏，聽着他強有力的心跳，心裏忽然很踏實。

過了一會兒，陸承鋒忽然松開她，往後縮了縮。

蘇慕晴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的臉更紅了，連脖子都紅了。

“我……”他張了張嘴，然後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

蘇慕晴低頭一看，忍不住笑了。

他光着上身。

昨晚她給他擦身，把他的衣服脫了，後來就忘了給他穿上。

現在他醒過來，發現自己光着，又害羞了。

“你躲什麽？”她故意問，“昨晚都擦過了，還怕我看？”

陸承鋒的耳朵更紅了，悶聲說：“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昨晚……昨晚我不知道。”

蘇慕晴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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