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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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晴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
只記得陸承鋒的懷抱很暖,很穩,像一座山,把她牢牢護在裏頭,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嘴裏還說着什麽,聲音低低的,聽不清,但莫名讓人安心。
她就在那種安心感裏,沉入了黑暗。
然後是炮聲。
轟——轟——
巨大的震動讓蘇慕晴都保持不住身體的平衡,只覺得腳下的地都在抖。
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雪地裏。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遠處有火光在燒,濃煙滾滾,把半邊天都染成黑色,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焦糊味,還有血腥味,濃得嗆人。
她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這是獨木河村。
但不是她記憶中的獨木河村,房子塌了,牆倒了,屋頂的茅草燒成了灰,只剩幾根焦黑的房梁戳在那裏,雪地上到處都是腳印,亂七八糟的,還有暗紅色的血跡,一灘一灘,觸目驚心。
她往村西頭跑,陸家在那邊。
跑着跑着,腳下忽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一個人的手。
一只從雪裏露出來的手,一只她很熟悉的手,原本雖然年輕但因為勞作而粗糙的皮膚,此刻呈現灰白色的,僵硬地伸着,手指微微蜷曲,像要去抓着什麽。
蘇慕晴的心猛地揪緊,她蹲下來,拼命地刨雪。
雪下面漸漸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容來。
孫曉梅。
她的眼睛還睜着,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麽,雪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眼睛裏,她卻一動不動。
“曉梅……”蘇慕晴的聲音抖得厲害,“曉梅!你醒醒!”
沒有回應,孫曉梅就那樣躺着,任憑雪在她臉上越積越厚。
蘇慕晴站起來,繼續往村西頭跑,一路上,她看見了很多人。
王虎路邊上,背上全是血,手還向前伸着,像是想爬到哪裏去。
王振山倒在自家門口,手裏還握着一杆獵槍,槍管上沾着血,已經凍成了冰。
還有那些知青,那些村民,甚至還出現了謝燎原和葉錦春的臉,那些她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人,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裏,有的睜着眼,有的閉着眼,有的臉上還帶着驚恐的表情,有的已經面目全非。
她不敢停,不敢看,只是一直跑。
跑到陸家門口,她愣住了。
門沒了。
院牆塌了半邊,院子裏一片狼藉,柴垛倒了,缸碎了,雪地上全是亂七八糟的腳印和血跡。
她沖進院子,喊:“陸姨!陸承鋒!”
沒有人應。
竈房裏,竈臺塌了,鍋摔在地上,砸出一個大窟窿,牆上有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正屋裏,桌子翻了,凳子斷了,牆上那張偉人像歪歪斜斜地挂着,被子彈打穿了兩個洞。
沒有人。
她轉身往東屋跑,那是她住的地方。
門半開着,她推門進去,看見炕上躺着一個人。
是陸映紅。
她躺在那裏,閉着眼睛,臉色灰白,胸口有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結了冰。
“陸姨!”蘇慕晴撲過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涼僵硬,像一塊石頭,陸映紅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呼吸。
蘇慕晴跪在炕邊,眼淚湧出來,糊了滿臉,她想哭出聲,卻發現自己哭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她猛地站起來,沖出去,院子裏站着一個人。
是陸承鋒。
他穿着那件軍大衣,背對着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陸承鋒!”她喊。
他卻沒有回頭。
她跑過去,跑到他面前,然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陸承鋒的胸前,有一個血窟窿,軍大衣被撕開一個大口子,裏面的棉花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血還在往外湧,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慕晴……”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會散,“你沒事就好……”
然後他倒了下去。
“不要——!”
蘇慕晴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糊着舊報紙的,低矮的,東屋的天花板。
她大口喘着氣,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裏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
窗外有光透進來,現在還是白天。
她躺了幾秒,然後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就要往外沖。
門開了。
陸承鋒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個搪瓷缸,看見她這副樣子,愣了一下。
“醒了?”
蘇慕晴看着他,活着的、完整的、好好的陸承鋒,眼眶一熱,差點又哭出來。
她沖過去,一把抱住他。
陸承鋒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搪瓷缸晃了晃,熱紅糖水灑出來一點,燙了他的手,但他沒顧上,只是單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把缸子舉高了,不讓她被燙到。
“怎麽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她耳邊響,“做噩夢了?”
蘇慕晴把臉埋在他懷裏,拼命點頭。
陸承鋒沒再問,只是抱着她,輕輕拍她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蘇慕晴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陸承鋒把搪瓷缸遞給她:“喝了,壓壓驚。”
蘇慕晴接過來,捧着那熱乎乎的缸子,低頭喝了一口,紅糖水甜甜的,暖暖的,從嘴裏一直暖到心裏。
她擡起頭,看着陸承鋒。
他站在她面前,眉眼還是那樣,冷硬中帶着一點溫柔,是她熟悉的樣子。
不是夢裏那個滿身是血的陸承鋒。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又想哭的沖動壓下去。
“陸承鋒,”她開口,聲音還有些啞,“我有話跟你說。”
陸承鋒看着她,點了點頭:“你說。”
蘇慕晴沉默了幾秒,在心裏把要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然後她開口:“我做的那個夢,不只是夢。”
陸承鋒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但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說。
蘇慕晴下定了決心,“夢裏三月二號早上,老毛子會在西北邊的珍島動手。”
陸承鋒似乎有一瞬的震驚,他看着蘇慕晴,似乎是明白了什麽,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頭,“不着急,還有嗎?”
蘇慕晴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把夢裏那些細節,那些她本不該知道的東西,一件一件說出來。
“這次沖突對面出動了裝甲車和指揮車,咱們的人沒有準備,有傷亡,後續還有幾次大規模的沖突,尤其是十五號和十七號,已經動用了重武器。”
陸承鋒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慕晴都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我知道了。”他說。“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
他輕輕捋着蘇慕晴因為睡着而蓬亂的頭發,把它們別到耳後去,輕輕在蘇慕晴額頭印下一個吻。
“對面不安分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你的情報,部隊會提高防禦等級的,你安心就是。”
蘇慕晴的眼眶又熱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他懷裏,悶悶地說:“你不問我為什麽能夢到這些?”
陸承鋒的手輕輕拍着她的背,聲音從頭頂傳來,淡淡的:
“不問。”
“你願意說,我就聽,你不願意說,我就不問。反正我知道,你不會害我,不會害村裏人,不會害國家。”
好一會,陸承鋒才松開她,說:“這事我會報上去。但你不能跟任何人說,明白嗎?”
蘇慕晴點點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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