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前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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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鋒當天下午就去了部隊。
蘇慕晴不知道他是怎麽說的,也不知道上面信不信,她只知道,他走的時候天還亮着,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她沒睡,一直等着。
聽見院門響,她披上衣服推門出去。月光下,陸承鋒走進院子,身上帶着寒氣,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看見她站在門口,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怎麽還沒睡?”
蘇慕晴看着他:“等你。”
陸承鋒沉默了一秒,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外面冷,進屋說。”
兩人進了東屋。蘇慕晴點起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開,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怎麽樣?”她問。
陸承鋒在炕沿上坐下,沉默了幾秒,說:“報告上去了。上面說會加強警戒,密切監視對面的動向。”
蘇慕晴點了點頭,心裏卻沒有輕松多少。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村裏還是那個樣子,雖然開春了,但還沒化凍,大家都不樂意出門,偶爾會有男人們湊在一起打牌唠嗑,女人們聚在屋裏納鞋底織毛衣。
但蘇慕晴知道,不一樣了。
陸承鋒變得比以前忙了,巡邏的次數增加,待在外面的時間變長,有時候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人。
村裏也開始有傳言,說邊境那邊不太平,說部隊在往這邊調兵,說要打仗了。
實在是人心惶惶,不少人都跑去王家門口堵着,搞得王振山也頭皮發麻。
只能在大喇叭裏喊話,讓大夥兒別瞎傳,該乾嘛乾嘛,上頭沒有通知,就不能亂起來。
蘇慕晴一切照常,在衛生室裏給人看病,可是心裏一直懸着。
她每天都在算日子。
直到三月二日那天,天氣很好。
太陽出來了,照得整個村子明晃晃的,屋檐下挂着冰淩,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一串串水晶。
蘇慕晴站在衛生室門口,看着那陽光,心裏卻沒有半點暖意。
她知道,就是今天。
但她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等,等待總是令人格外心焦。
下午的時候,陸承鋒忽然回來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裏有一種蘇慕晴從未見過的沉重。
蘇慕晴心裏一沉。
“怎麽了?”
陸承鋒看着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出事了。”
蘇慕晴閉上眼睛。
該來的,還是來了。
盡管陸承鋒報告了,盡管部隊加強了警戒,但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她睜開眼,看着陸承鋒,問:“傷亡大嗎?”
陸承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還在統計。”
他猶豫了一下,艱難地開口,“你還記得,我們從上海來的火車上,和你坐在一起的三個人嗎?”
蘇慕晴的心在這一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早該想到的,他們所在的兵團農場離這裏不遠……
“是誰?謝燎原?還是葉錦春?”蘇慕晴感覺自己聲音都在發抖。
“都不是,是林芳。”陸承鋒的聲音低沉,握住了她的手,“林芳同志主動請纓參加了一線醫療救援,在營救第一批傷者的時候中彈犧牲了。”
林芳。
蘇慕晴坐在炕沿上,手裏還攥着陸承鋒的手,腦子裏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片空白。
林芳。
那個名字她當然記得,從上海來北大荒的火車上,林芳就坐在她身邊。
話不多,但眼神很溫和,個子高高的,不像葉錦春那樣熱情似火,但做起事來穩穩當當,是個能讓人放心的人。
一路上,林芳不怎麽說話,但每次停車歇腳,她都會默默地幫葉錦春整理東西,幫謝燎原打水,有一次還幫蘇慕晴把掉在地上的圍巾撿起來,撣了撣灰,遞給她。
以前葉錦春的信裏,還提過一兩句林芳的事情,他們三個都是高乾子女,林芳在來北大荒之前,就已經衛校畢業了。
她也是自己主動報名到北大荒的。
蘇慕晴努力回想林芳的樣子,卻發現那張臉已經模糊了。
她是個好人。
是這個時代萬千青年的縮寫,是真的敢于脫離優渥生活,來到北大荒艱苦奮鬥的人。
是一個該好好活着的人。
急診室裏蘇慕晴見過太多無能為力的案例,她也曾經唏噓有些生命太過短暫,但那些疾病也好,意外也好,終究是老天不睜眼。
沒有哪一個像現在一樣,人為的,戰争引爆的陰霾,落到個人身上,就會讓人粉身碎骨。
蘇慕晴的手開始發抖。
陸承鋒握着她的手,感覺到了那顫抖,握得更緊了些。
“慕晴……”
蘇慕晴擡起頭,看着他,眼眶乾澀,沒有淚,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心裏那種感覺太複雜了,悲傷、愧疚、恐懼全都混合在一起,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是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是我害死了她。”
陸承鋒眉頭皺起來:“你說什麽?”
蘇慕晴沒看他,只是盯着牆上那盞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亂七八糟。
“如果不是我告訴你那個夢,林芳就不會請纓到一線來……”
她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陸承鋒沉默了幾秒,然後松開她的手,轉而捧住她的臉,把她的臉轉過來,強迫她看着自己。
“蘇慕晴,你看着我。”
蘇慕晴茫然地看着他,她。
“林芳同志是怎麽犧牲的?”
蘇慕晴張了張嘴,沒說話。
陸承鋒替她回答:“她是軍人,是烈士,她的犧牲是為了保家衛國是不是?”
蘇慕晴點點頭。
“那是她自己做的決定,”陸承鋒一字一頓地說,“不是任何人逼她的,這是她作為軍人和醫生的職責,她和我們是一樣的。”
蘇慕晴愣住了。
她想起那年大範圍的肺炎爆發的時候,科室會議上那些和她一樣舉起手的同僚。
那年她沒能去成,科室主任把她按了下來,說她太年輕,然後自己坐上了飛機。
是的,林芳和他們是一樣的。
蘇慕晴深吸一口氣,如果是她在一線,如果是她知道有傷員需要救治,那她也一定會沖在第一個。
那是醫生的本能,林芳也一樣。
“可是……”
“沒有可是。”陸承鋒打斷她,“慕晴,你聽我說,你告訴我那個夢,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如果沒有你的提醒,今天的傷亡可能比現在更大。林芳同志的犧牲,是我們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但那是她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蘇慕晴看着他,眼眶終于濕了,陸承鋒伸手,輕輕地把她眼角的淚擦掉。
“想哭就哭吧,”他說,“最近幾天你安心在家,不要到處亂跑,我和姑姑可能都不在,你要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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