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歸鄉2

陸映紅的口氣不容置喙，蘇慕晴只得吃了一點東西，又躺下睡了，身體的疲憊讓她睡得很沉，周圍應該是吵鬧的，但她一點也沒聽見。

等到意識慢慢回籠的時候，蘇慕晴聽到了一陣嘈雜的吵鬧。

卡車引擎的轟鳴，人群的喧嘩，還有年輕的笑聲。

她睜開眼，帳篷頂上透進來的陽光比平時亮得多，坐起來的時候，渾身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但她顧不上這些，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掀開帳篷簾子的那一刻，她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起眼睛。

營地裏停着七八輛軍用卡車，車鬥裏跳下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有男有女，個個臉上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亮亮的，正四處張望。

“快快快，藥品卸這邊！”

“器械箱輕拿輕放！”

“炊事班在哪兒？我們帶了三十個人，中午得加糧！”

嘈雜的人聲、腳步聲、物資搬動的聲音混成一片，整個營地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熱氣。

蘇慕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有些恍惚。

周主任從人群裏擠出來，一眼看見她，大步走過來，他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紅，但精神頭比前幾天好多了，走路都帶風。

“醒了？”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臉色怎麽還這麽白，再躺會兒。”

蘇慕晴搖搖頭：“躺不住了，外面這是……”

“遼省軍區和山省軍區的醫療隊。”周主任臉上有了些笑意，指了指那些白大褂，“這次一共調過來三十七個人，八個都是有經驗的大夫，藥品器械帶了三卡車。”

他頓了頓，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把這大半個月的疲憊都吐出來：“這下好了，咱們能歇歇了。”

蘇慕晴看着那些人，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高興是高興的，這麽多人來支援，傷員能得到更好的照顧，她肩上的擔子能卸下來。

但又有那麽一點……空落落的。

這大半個月，她仿佛回到了剛剛從學校進入醫院規培的時候，除了手術臺前就是患者病床，累到吃飯上廁所都像戰鬥，根本沒有精力産生其他想法。

現在突然說，可以休息了，可以回去了，她反而不知道該乾什麽了。

周主任看出她的恍惚，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別愣着了，去收拾收拾東西，趁着這波送人來的卡車，交接完就能走了。”

“老陸也收拾好了，她腿腳不好，如果不是情況緊急，我都不會請她來支援。”

蘇慕晴恍恍惚惚地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到帳篷門口，她又回過頭，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穿着綠色的軍裝，那些衛生員都很年輕，帶着東北人的熱情，上來就開始接手工作了。

雪已經化了，今天的陽光很好。

她也終于要離開這個地方了，來的時候她還陷入在林芳的犧牲中，滿心的惶恐。

現在要走了，心裏卻只剩下疲憊和……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

她自己也說不清。

交接工作比想象中順利。

新來的醫療隊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大夫，姓陳，說話帶着遼省那邊的大碴子味，嗓門大，脾氣急，但乾活利索。

蘇慕晴帶着他把所有傷員過了一遍，哪個需要繼續觀察，哪個傷口快愈合了，哪個情況比較危險，哪個藥不能停，一項一項交代得清清楚楚。

陳大夫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裏拿着個小本子刷刷地記，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關鍵處。

經她手救治的好幾個戰士聽說她要回去了，都連連對她道謝，祝她回去一路平安。

全部交接完，已經是下午了。

蘇慕晴回到自己的帳篷，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來的時候就一個小包袱，走的時候還是那個小包袱。

幾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還有那幾本從哈爾濱淘來的醫書，裏面其實記載了不少能夠急救的中醫方，她本來想着帶來救急。

這裏的醫療條件太差，萬一她所學沒有能夠急救的辦法呢？

結果一次也沒打開，戰場的瞬息萬變，才真正告訴她什麽叫生死無常。

生命的流逝是等不及她去翻醫書的，沒了就是沒了。

她把醫書重新塞進包袱裏，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也就是一頂支在手術室旁邊的小帳篷，裏面擺了好幾個行軍床，剩下的空間都是藥品器械，算是利用當了倉庫。

行軍床底下都是各個衛生隊員的行李，大家輪流上崗，輪流休息。

現在要走了。

她彎腰把行軍床上的被子疊好，放在床頭，像剛來時候那樣整整齊齊，然後拎起包袱，掀開簾子，走出去。

外面，陽光已經西斜了。

營地裏還是忙忙碌碌的，但氣氛和以前不一樣了，傷員們有了更好的照顧，醫護人員有了輪換，炊事班那邊飄來飯香，有人在說笑。

蘇慕晴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就看到陸映紅和周主任從指揮部過來了。

周主任還沖她招了招手。

“小蘇！”他走過來，手裏拎着個布袋子，往她手裏一塞，“拿着，回去好好補補。”

蘇慕晴低頭一看，袋子裏裝着幾個雞蛋，還有一包紅糖。

她連忙推辭：“周主任，這……”

“別推了。”周主任擺擺手，“你這大半個月乾了多少活兒，我心裏有數，這點東西算什麽？拿着。”

陸映紅也幫腔道：“拿着吧，周主任找上頭批下來的，後面還有呢。”

蘇慕晴有些驚訝，周主任卻摸了摸腦袋，“你倆又不是在役軍人，跑到這種地方來支援，沒點嘉獎怎麽行！”

他哈哈大笑兩聲，“回去等着吧，現在優先戰場的事情，結束了肯定少不了你們的！”

說着把袋子塞進蘇慕晴懷裏，蘇慕晴接過道了謝。

周主任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壓低聲音說：“小蘇，我之前說的那事，你考慮考慮，軍區醫院那邊，随時歡迎你來。”

蘇慕晴愣了一下，想起他之前提過的挖人那回事，笑了笑：“周主任，我現在是知青，得聽組織安排。”

周主任也笑了：“行，你自己拿主意。反正話我擱這兒了，你什麽時候想來，給我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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