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歸鄉3

告別周主任，蘇慕晴和陸映紅都坐上了回村的卡車。

卡車在村口停下時，天已經擦黑了。

蘇慕晴跳下車，回頭扶了陸映紅一把。

陸映紅的腿這幾天又腫了起來，走路比平時更慢，但她臉上什麽也沒表現，只是拎起自己的包袱，往村裏走。

“陸姨，我來拿。”蘇慕晴接過她的包袱，兩人并肩往村裏走。

暮色裏的獨木河村安靜極了。

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升起來，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出淡淡的痕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還有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飯的吆喝聲，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樣。

可蘇慕晴走在村道上，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些沾血的紗布、那些撕心裂肺的呻吟、那些再也睜不開的眼睛……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好像就在眼前。

“陸大夫回來了？”有人在院子裏喊了一聲。

蘇慕晴轉頭看去，是住在村口的姚大娘，正從院子裏探出頭來，手裏還握着鍋鏟。

“姚大娘。”蘇慕晴沖她點點頭，陸映紅也打了個招呼。

姚大娘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瘦了，瘦多了，回來好好養養，回頭我給你送幾個雞蛋去。”

蘇慕晴心裏一暖，想說不用，李大娘已經縮回院子裏去了，只留下一句：“客氣啥，應該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碰見好幾個村裏人，都是同樣的反應，先是一愣，然後上下打量，最後嘆一口氣，說幾句“瘦了”“回來就好”“好好歇歇”之類的話。

沒人問她那邊怎麽樣，沒人問戰場上什麽樣，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避開了那個話題。

走到陸家門口，蘇慕晴站住了。

院子裏黑黢黢的，沒有燈。

那兩棵老榆樹還是老樣子，枝丫光禿禿的，在暮色裏站成兩個沉默的影子，柴垛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着防雪的草簾子，竈房的煙囪沒有冒煙，冷鍋冷竈的，一看就知道好些天沒開火了。

蘇慕晴推開院門，走進去，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屋檐的輕微響聲。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緊閉的正屋門，忽然不知道該乾什麽。

陸映紅在後面慢慢跟上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進屋吧，先燒點熱水，暖暖身子。”

蘇慕晴點點頭，推開了正屋的門。

屋裏比外面還冷，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已經彌漫開來，她摸到桌上的煤油燈，劃了根火柴點上，昏黃的光暈開來，照亮了這間熟悉的屋子。

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樣，桌子、凳子、牆上的偉人像，連桌上那個搪瓷缸的位置都沒動過。

可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陸映紅點亮了竈房的燈，蘇慕晴連忙過去幫忙，看着竈臺上那個搪瓷缸，忽然伸手拿起來。

缸子裏空空的，底上落了一層薄灰。

她又想起陸承鋒了，以往她和陸映紅在竈房乾活，陸承鋒找不到借口跟進來，就會把這個搪瓷缸裏灌上各種東西端進來。

蜂蜜水、紅糖水、凍梨汁……

現在他在哪兒呢？

她把缸子放下，陸映紅已經發起火來了，雖然這個天氣已經開始化凍，但還是涼的，這幾天他們走了，屋裏的炕也熄了，不燒上怕是沒法住人。

陸映紅正坐在竈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道淺疤照得忽明忽暗，竈膛裏的火苗噼啪作響，鍋裏的水開始冒熱氣。

蘇慕晴在她旁邊坐下，看着那跳動的火苗，沒說話。

陸映紅也沒說話。

兩人就那麽坐着，聽着柴火噼啪的聲音，聽着水咕嘟咕嘟的聲音，聽着外面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過了好一會兒，陸映紅忽然開口：“鋒兒走的時候，來跟我說了一聲。”

蘇慕晴轉過頭看着她。

陸映紅繼續說：“當兵的，都是這樣。我送過他爹，送過他，現在又送他走。習慣了。”

她頓了頓，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但習慣歸習慣，該擔心的還是擔心。沒辦法的事。”

蘇慕晴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水開了，蘇慕晴站起來打水，陸映紅補上一句，“馬上開春了，有事情做，就不會想那麽多了。”

蘇慕晴不知道這是她經歷了多少事情才會明白的事實，心情有些複雜，卻也只能按下。

兩人匆匆洗漱了一下，各自回屋躺下了。

蘇慕晴躺了一會兒，卻怎麽也睡不着。

屋裏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屋檐的輕響，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她翻了個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手術臺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一會兒是陸承鋒站在車鬥裏回頭看她時的眼神，一會兒又是炮火連天的巨大響聲。

她嘆了口氣，坐起來。

披上衣服，她輕輕推開門，看了看正屋的方向，陸映紅的屋裏已經黑了，想來是睡了。

她縮回屋裏，關上門，然後心念一動——

下一秒，她已經站在了小公寓裏。

永恒的晴空，溫暖的室溫，落地窗外還是那片什麽都看不見的白。蘇慕晴站在客廳中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大半個月，她都沒什麽空閑能回到小公寓裏，頂多是借着上廁所的時候，花個一兩分鐘給宋苒苒發條信息，報個平安。

打開手機的時候，宋苒苒的聊天界面還有好幾條未讀，平均隔幾個小時就會給自己發一條消息。

蘇慕晴撥了個電話回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晴寶！”

“怎麽樣了？那邊結束了嗎？我看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了應該結束了吧？”

“你有沒有事？”

蘇慕晴聽到她的聲音，一瞬間也找到了安心的感覺，一個一個回複她的問題，“我一切都好，已經回到村裏了，那邊沖突還沒結束，已經有軍方的醫療團隊過去了，我就回來了。”

宋苒苒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

“沒受傷？”

“沒有。”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我在這邊擔心死了！我給你買了一大堆救急物資！你看到沒有！都在你客廳堆着呢！”

聽着宋苒苒絮絮叨叨，蘇慕晴的心又落回到實處，那堆物資豈止看到，混亂之中不少已經用在那些受傷的戰士身上了。

然而沒唠幾句，蘇慕晴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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