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奇遇6

沈若棠用手捂着嘴，指節攥得發白，像是怕聲音太大，會驚着什麽。

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順着她的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那條洗得發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蘇慕晴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就那麽安靜地坐在床邊，等着。

躺在病床上的，他們的大兒子林書垣，想要擡手安慰一下母親，但身體太虛弱，什麽動作都做不出來。

煤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晃動，把沈若棠瘦削的身影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過了好一會兒，沈若棠才放下手。

“蘇大夫，謝謝您，那些書都是我父親一聲行醫的心血，現在知道沒有被毀，日後我死了，也有顏面去見他了，我都不知道怎麽報答你……”

蘇慕晴搖搖頭，“阿姨，您別這麽說，說起來，是我受了您家的恩惠。所以您別說什麽報答不報答的話，救您的兒子，是我應該做的。”

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些沉重，帶着泥水濺起的聲響。

蘇慕晴轉過頭，看見那個佝偻着腰的老頭子端着一盆水走進來，他在門口站住了，看着正在哭泣的沈若棠，空洞麻木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心疼。

“怎麽了這是？”他放下手中的水盆，又有些歉意地對蘇慕晴說，“不好意思蘇大夫，她總是……”

沈若棠卻抓住了他的手，帶着哭腔把事情說了。

林清臉上的表情逐漸變成了不可置信，好久以後他終于開口，“那些書，都還在？”

“我只在那個廢品收購站找到了一個箱子，箱子我沒拿，裏面的都在，”蘇慕晴說，“一本不少。還有那幅畫，八大山人的梅花，我也找人看過了，是真跡。”

林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蘇慕晴接着補充道：“這些東西我沒帶來農場，下次我再過來的時候，會帶過來還給你們……”

“不必了。”林清從自己的世界裏回神，這句話說得卻斬釘截鐵，他看着自己那雙已經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既然是你買回去的東西，那就是你的，你已經救了書垣，我們無以為報，還要要回東西，這叫什麽道理？”

沈若棠在一邊也點頭，“更何況我們現在這個條件，要回來不過是再被查抄一次，還不知道要落到什麽情況去。”

蘇慕晴連忙說：“叔叔阿姨，這些東西是您家的，我只是暫時保管。等以後……等這場運動過去了，我一定還給您。”

林清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以後？誰知道以後是什麽樣呢。”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疲憊，“蘇大夫，您還年輕，您不知道，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蘇慕晴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了皺紋的臉，看着他花白的頭發和佝偻的脊背，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林叔，您聽我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這場運動，一定會過去的，不是安慰您，是我真的這麽認為。”

林清擡起頭，看着她。

“我來到北大荒住在一個退伍的軍醫家裏，她是這麽跟我說的。”

“說餘毒總有掃清的時候，現在混亂的秩序最終都會恢複，國家需要教育，需要人才，不可能一直持續這樣的混亂，你們暫且忍耐，只要人還在，就有來日。”

林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您說得對，人活着，就有希望。”

他轉過頭，看着床上那個還在昏睡的兒子。

“我們家遭了難，但人還在。只要人還在，就還有希望。書沒了可以再寫，家業沒了可以再打拼，只要人活着，什麽都能從頭再來。”

沈若棠握住他的手，蘇慕晴看着他們，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叔叔阿姨，”她說，“那些書和畫，我先替您們保管着。等以後，您們什麽時候想要了，讓人帶句話就行。我在獨木河村，找陸家就行。”

林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林書垣的狀态平穩，蘇慕晴沒有多留，确定不會有事之後，就回到了農場的招待所。

接下來的幾天，蘇慕晴每天上五點半起床，洗漱之後先去乾校看林書垣，然後趕回農場吃早飯，上課。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會再去一趟乾校，看看病人的情況，帶點吃的或者藥。

下午繼續上課，傍晚下課後再去一次，輸上晚上的液體，等滴完了拔針，才回招待所。

林書垣的恢複比她預想的要快。

根據沈若棠的反饋，第一天晚上，他還是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偶爾醒來喝幾口水，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蘇慕晴去的時候，他正睜着眼睛看天花板，雖然還是很虛弱，但至少意識已經回來了。

蘇慕晴走到床邊，把手指按在他手腕上，數了數脈搏，比昨天又有力了一些，體溫也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

“好多了，”她說，“再堅持兩天。”

林書垣看着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終于發出了一點聲音：“謝……謝……”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蘇慕晴聽清了。她笑了笑，說：“別說話，省點力氣。”

第三天，林書垣能坐起來了。沈若棠扶着他靠在床頭，給他喂了一碗麥乳精。

他吃了大半碗，雖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歇半天，但至少能吃下東西了。

蘇慕晴去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兒，臉色還是蠟黃，但眼睛裏有光了。

那種光不是煤油燈照出來的，是從身體裏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蘇醒。

“今天感覺怎麽樣？”蘇慕晴問。

林書垣的聲音還是沙啞，但比昨天清楚多了：“好多了……就是沒力氣。”

“沒力氣是正常的，”蘇慕晴說，“你燒了那麽多天，身體消耗太大了，慢慢養，多吃東西，過幾天就好了。”

第四天，林書垣能下床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一會兒，腿在發抖，站不太穩，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沈若棠在旁邊看着，眼淚又掉了下來，但沒有上前扶，就那麽看着他自己站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