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夏收2

陸承鋒是黃昏時分到的。

蘇慕晴正蹲在康拜因旁邊檢查刀片，滿手都是機油，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

曬了一天的她也黑了一圈，挽起的袖子上有麥芒劃出的紅痕。

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以為是趙大剛來問明天收割的事，頭也沒擡地說：“我檢查一下刀片有沒有鈍——”

話沒說完，一只手伸過來，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那手很大，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輕不重，卻穩穩當當。

蘇慕晴愣了一下，擡起頭。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金紅色的光落在那人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色。

他穿着一身嶄新的軍裝，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但眼睛還是那麽亮，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在夕陽裏閃着光。

“陸承鋒？”蘇慕晴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飄，“你怎麽——”

“姑姑說你還沒回來，”他說，嘴角彎了一下，算是笑了，“就過來找你了。”

蘇慕晴看着他，心裏像有什麽東西被撞了一下，又酸又脹，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了，上次分別的時候，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肩上還纏着紗布。

蘇慕晴嘴上說着讓他安心去，可自己心裏那根弦一直繃着，每天晚上都要在小公寓裏看看他有沒有留紙條，才能睡得着。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好好的，胳膊腿都在，沒少什麽。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壓下去，低下頭假裝看自己的手，嘴裏嘟囔着：“回來就在家等着呗，我這裏工作還沒搞完呢。”

陸承鋒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把她臉上那道黑印子擦掉了。他的手指有些涼，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瘦了。”他說。

蘇慕晴擡起頭瞪他：“你才瘦了，下巴都尖了。”

陸承鋒又彎了一下嘴角，沒反駁。

旁邊傳來一聲咳嗽。

兩人同時轉過頭，看見王振山站在打谷場邊上，手裏拿着旱煙槍，一臉“我什麽都沒看見”的表情，但眼睛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承鋒回來了？”王振山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錯，精神頭挺好。你姑姑昨天還念叨你呢，說你好些日子沒來信了。”

“任務忙。”陸承鋒簡短地回答。

王振山點了點頭，沒多問，又看了看蘇慕晴，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行了，別在這兒站着了，回去吃飯吧。你姑姑肯定做了好吃的。”

蘇慕晴的臉有些發燙，低下頭收拾工具，嘴裏應了一聲：“知道了王叔，那啥，刀片有磨損，可能隔個幾天得找人磨一磨，到時候你安排人啊王叔。”

王振山應承下來，擺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沖陸承鋒說了一句：“明天夏收，你既然回來了，也來幫忙。蘇知青開康拜因，你跟着接糧。”

“是。”陸承鋒站得筆直，像是在接軍令一樣。

王振山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白得了一個壯勞力，他叼着煙，搖頭晃腦地離開了。

蘇慕晴繞了康拜因一圈，沒發現其他的問題，這才跟着陸承鋒往回走。

兩人沿着村道往陸家走，影子在身後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偶爾重疊在一起，又分開。

路上碰見幾個村裏人，看見陸承鋒都打招呼。

“承鋒回來了？精神不錯啊！”

“陸隊長，這次休幾天？”

“鋒哥！你可算回來了！明天我跟你一組！”王虎從遠處跑過來，手裏還拎着個水桶，看見陸承鋒眼睛都亮了。

陸承鋒一一應了，話不多，但每一個都應得很認真。

到了陸家門口，竈房的煙囪正冒着煙，飯菜的香味飄出來，混着柴火的味道，聞着就讓人安心。

晚飯比平時豐盛得多。

那扇排骨被陸映紅炖了好大一鍋，排骨炖得軟爛，湯面上飄着一層金黃色的油花，混着酸菜特有的酸香，還沒進門就聞到了。

蘇慕晴跟在陸承鋒後面進了竈房，看見竈臺上的大鍋裏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炖排骨的香味濃得化不開。

旁邊的小竈上還炒了一盤雞蛋，金燦燦的，另一盤是拍黃瓜，蒜泥和醋的味道混在一起，清爽解膩。

陸映紅正往桌上端碗，看見他們進來，目光先在陸承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洗手吃飯。”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沒有噓寒問暖，沒有眼淚汪汪。但蘇慕晴注意到，陸映紅轉身的時候，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陸承鋒站在竈房門口，看着陸映紅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蘇慕晴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走吧，洗手。”

吃完飯，蘇慕晴搶着刷碗。陸承鋒要幫忙，被她趕了出去：“你剛回來，歇着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陸承鋒站在竈房門口，看着她挽着袖子站在水缸邊刷碗。煤油燈的光從竈臺上照過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她的頭發用一根橡皮筋紮在腦後，幾縷碎發掉下來，貼在臉頰上，被水汽沾濕了。

她刷碗的動作很快，但很仔細，每一個碗都要裏外刷兩遍，再用清水沖一遍，才摞到旁邊的碗架上。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院子，他也閑不住，把院子裏自己看到該歸置的都歸置了，回頭就看到蘇慕晴已經洗好了碗，靠在門口看他。

就像剛才他看她一樣。

“陸承鋒。”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這次回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陸承鋒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沒有回答。

蘇慕晴也不追問，就那麽蹲着，看着他磨刀。

天黑下來了，月光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

牆角的柴垛投下一片陰影，竈房的煙囪還在冒着若有若無的煙，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歸于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陸承鋒才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上次走的時候，你跟我說，讓我好好回來。”

蘇慕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答應過你的。”他把刀片翻了個面，繼續磨，“所以不管多難，我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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