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夏收3

“這次休假，”陸承鋒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麽事？”

陸承鋒沒回答，只是把收拾好的柴火碼好，然後走到了蘇慕晴面前。

“等夏收結束再說吧。”他買了個關子，拉住了蘇慕晴的手，不願松開。

蘇慕晴站在他面前，仰着頭看他。月光下，他的臉看不太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低下頭，看着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彎了彎，她大概知道是什麽事的。

“行，等夏收結束再說。”

兩人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連牆角的青苔都能看清。

“要不要走走？”蘇慕晴忽然問。

陸承鋒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推開院門，沿着村道往村口走。夜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着麥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村道上沒有人，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大人的哄罵聲，然後又歸于平靜。

蘇慕晴走在前面，陸承鋒跟在她旁邊。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土路上，一高一矮，并肩而行。

“部隊裏最近忙嗎？”蘇慕晴問，沒話找話。

“還行。”陸承鋒說，“訓練多，任務少。”

“上次那個情報，上面怎麽說？”

陸承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能說。”

蘇慕晴笑了：“我知道，保密條例嘛。我就是随便問問。”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蘇慕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在土路上發出咕嚕嚕的響聲，然後停在了路邊的草叢裏。

“你在村裏呢？”陸承鋒忽然問，“累不累？”

“還好。”蘇慕晴說，“夏收是累，但看着麥子一袋一袋收回來，心裏踏實。”

“王叔說你開康拜因開得好。”

蘇慕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王叔跟你說的？”

“嗯。”陸承鋒說，“他說你是他見過學東西最快的知青。”

蘇慕晴忍不住笑了：“王叔那是客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村裏就我一個人去學了，他不誇我誇誰？”

陸承鋒沒接話，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兩人走到村口的老榆樹下，停了下來。

這棵老榆樹有些年頭了，樹乾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把月光擋在外面，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陰影。

肩靠肩坐在樹下，蘇慕晴靠着陸承鋒，總覺得事情有些難以想象。

放在以前她肯定不會想過自己，能談一場那麽樸實的戀愛。

但是回頭看看陸承鋒的臉，她又覺得無比踏實。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沒亮，蘇慕晴就被院子裏的動靜驚醒了。

是王虎的大嗓門：“鋒哥！蘇知青！我爹讓你們快點，說今天要搶收，趕在變天之前把麥子收完！”

蘇慕晴迷迷糊糊坐了起來，腦子一片空白，陸承鋒顯然是起了的，外頭傳來了他倆的交流聲。

“王叔什麽時候接到的消息？”

那邊王虎回答道：“我也不清楚，反正我爹叫我過來，讓你們趕緊去大隊部。”

蘇慕晴趕緊穿好衣服沖了出去，早飯也沒來得及吃，被路映紅塞了兩個雞蛋在衣兜裏，匆匆忙忙就跟着陸承鋒出了門。

大隊部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王振山手裏拿着一張紙，臉色不太好看。

看見蘇慕晴和陸承鋒來了，他招了招手：“蘇知青，你過來看看這個。”

蘇慕晴走過去，接過那張紙。是一份氣象預報，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信息還能看清：未來三天，虎林地區将有強對流天氣，伴随雷雨大風，請各生産單位做好防範準備。

她的心沉了一下。

“這是張專家讓人捎來的，”王振山皺着眉頭說，“他說氣象站預報的，說這次暴雨不小，讓咱們抓緊搶收。”

蘇慕晴看了看日期，預報是明天下午預計開始下雨，後天就是大暴雨了。

“王叔，咱們現在收了多少了？”她問。

王振山道：“一千來畝地麥子，收了不到一半啊，滿打滿算也就收了四百畝出頭，至少還差六百畝。”

蘇慕晴腦袋裏飛速轉動，昨天車開得慢，也收了将近一百畝的地，這六百畝，得機器人工一起上才行。

“王叔，”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不能按平常的節奏收了。”

王振山看着她：“你說怎麽弄？”

“康拜因從早開到晚，不停。人工收割也全部上，能乾多少乾多少。”她頓了頓，“另外，得找人去公社借拖拉機，能借幾臺借幾臺，拉回來拖板車，運糧能快一倍。”

王振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拖拉機的事我張羅，但康拜因你一個人開不下來。從早到晚，十幾個小時，你扛不住。”

“我來替。”陸承鋒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蘇慕晴身後半步的位置，身板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在部隊開過拖拉機，也開過卡車。康拜因沒開過，但原理差不多，蘇知青教我一下就行。”

王振山看着他，又看了看蘇慕晴，猶豫了一下：“你明天就得歸隊了吧？”

“批了五天假，今天是第一天。”陸承鋒說，“夠用。”

“行。”王振山一拍大腿，煙槍在門框上磕了磕，“那就這麽定了。蘇知青，你負責教承鋒開康拜因。承鋒，你學會了就替蘇知青的班，你倆輪着開，人歇車不歇。”

他頓了頓，扯着嗓子沖外面喊了一聲：“虎子！去通知各家各戶，今天全體上陣，男的下地，女的送飯，康拜因不停，人輪班倒！今天不收完，明天雨來了全完蛋！”

王虎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大隊部門口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轉身往家跑，有人扯着嗓子喊家裏人，有人已經開始往地裏走了。腳步聲、喊聲、自行車的鈴聲混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蘇慕晴轉過身，看着陸承鋒。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落在他臉上，把他剛毅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靜，像是在說“有我在，別怕”。

“走，”她說，“我教你開康拜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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