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夏收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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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陸映紅正往保溫桶裏裝飯,王虎站在旁邊,手裏拎着一個布包,臉被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蘇知青,你醒了?”王虎看見她出來,咧嘴笑了一下,“鋒哥讓我回來拿飯,說地裏快收完了,讓你別着急,慢慢來。”
蘇慕晴愣了一下:“快收完了?”
“嗯!”王虎接過陸映紅遞過來的保溫桶,“最後幾壟了,收完就撤!”
蘇慕晴站在門口,看着王虎拎着保溫桶跑出院門,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快收完了。
從昨天清晨到現在,将近三十個小時,康拜因幾乎沒有停過。她和陸承鋒輪着開,趙大剛和王虎輪着接糧,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一刻不停地轉。
現在,終于要結束了。
她轉過身,看着陸映紅。
陸映紅正站在竈房門口,手裏拿着一條毛巾,擦着額頭的汗。她看見蘇慕晴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說:“去洗把臉,吃點東西。鋒兒說讓你別去地裏了,在家歇着。”
蘇慕晴搖了搖頭:“最後幾壟了,我去看看。”
陸映紅看了她一眼,沒攔。
出了院門,她幾乎是小跑着往地裏趕。村道上沒什麽人了,所有人都已經在田裏了。
路兩邊的麥田已經變成了麥茬地,金黃色的麥茬在陽光下泛着光,一望無際,延伸到天邊。
遠遠地,她就看見了那臺紅色的康拜因。
它正在麥田裏穿行,麥子一排一排地倒下,被吞進機器裏。身後留下的麥茬整整齊齊,像是用梳子梳過的。
康拜因開到地頭,停下來。卸糧口打開,金黃色的麥粒嘩嘩地流出來,灌進麻袋裏。王虎帶着人推着板車在旁邊等着,一袋接一袋,動作利索得很。
蘇慕晴加快腳步,走到地頭。
陸承鋒從駕駛室裏跳下來,看見她,眉頭皺了一下:“不是讓你在家歇着嗎?”
“睡飽了。”蘇慕晴說,“來看看。”
陸承鋒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沒再說什麽。
“還剩多少?”蘇慕晴問王虎。
王虎擦了把汗,咧開嘴笑了:“最後一趟了!收完就撤!”
蘇慕晴點了點頭,站在地頭,看着康拜因最後一次開進麥田。
最後一壟麥子倒下的時候,發動機的轟鳴聲停了。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
風停了,鳥叫停了,連遠處村莊的狗叫都停了。天地之間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麥茬地的沙沙聲,和人們壓抑着的喘息聲。
田埂上,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那片空蕩蕩的麥茬地。
麥子,全收完了。
王振山站在最前面,手裏拿着那杆旱煙槍,眼眶有些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趙大剛先開口:“王叔,收完了。”
王振山點了點頭,用力吸了一口煙,嗆得咳嗽了幾聲。
“收完了。”他說,聲音沙啞,“都放假,放一天,都回去歇着吧。”
王振山那句“都回去歇着吧”還沒落地,人群裏就炸開了。
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胸腔裏往外迸的聲音。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聲“好——”,聲音拖得老長,在麥茬地上空回蕩。
有人使勁拍巴掌,拍得手心都紅了,還在拍。
有人把草帽往天上扔,帽子在空中翻了幾翻,落下來砸在別人腦袋上,誰也沒惱,反而笑得更厲害了。
趙大剛第一個沖出去。
他跑到康拜因旁邊,伸手拍了拍那臺紅色的大家夥,拍得砰砰響,像是在拍一個老兄弟的肩膀。“好樣的!”他說,聲音有些哽,“你好樣的!”
王虎跟在後面,跑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沖着田埂上的人喊:“收完了!都收完了!”
他的嗓子都喊劈了,聲音又尖又啞,但沒人嫌他吵,有人跟着他一起喊,一聲接一聲,像是山歌對唱,越喊越來勁。
王振山站在最前面,手裏那杆旱煙槍被攥得咯吱響。
他想說點什麽,嘴張了幾回,嗓子裏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最後他乾脆不說了,就那麽站着,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空蕩蕩的麥茬地,眼眶紅得像兔子。
老趙栓蹲在田埂上,煙袋叼在嘴裏,沒點。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把煙袋從嘴裏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說了句:“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麽利索的夏收。”
旁邊有人接話:“那是,有康拜因嘛。”老趙栓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光是有康拜因,是有人肯拼命。”
這句話不知怎麽就傳開了,田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響,更密,像是要把這三十個小時的疲憊全都拍出去。
蘇慕晴站在康拜因旁邊,看着這一切。
她的胳膊還酸,腿還麻,眼睛被汗水蟄得生疼,但她站在那兒,嘴角彎着,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陸承鋒站在她旁邊,右手上的紗布已經髒了,白紗布變成了灰黃色,邊角翹起來,露出裏面淡綠色的藥膏。
他垂着手,沒有握拳,也沒有伸直,就那麽自然地放着。
蘇慕晴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晨光裏,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但嘴角是彎的,很淺,像冬天裏從雲縫裏漏出來的一線陽光。
“笑什麽?”她問。
“沒笑。”他說,但嘴角又彎了一點。
蘇慕晴沒拆穿他,轉過頭,繼續看着那些歡呼的人。
歡呼聲還沒落盡,天就變了。
不是慢慢地變,是突然地變。
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巨大的幕布,從西邊往東邊扯,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東邊天際那層鉛黑色的雲牆,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推進了大半個天空。
晨光被吞沒了,不是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是像燈被關掉了一樣,猛地就暗了,太陽還在天上,但被雲層遮住了,只剩一團模糊的白影,像月亮一樣慘淡。
風也變了。
之前的風是溫熱的,從南邊吹過來,帶着麥稭的乾爽氣味。現在的風是涼的,從西邊灌過來,帶着一股潮濕的,泥土翻開的腥氣。
幾乎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反應過來,暴雨,馬上就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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