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婚事3

孫德勝升了。

消息其實在七月初就下來了，前陣子時局動蕩，前頭的位置空了好幾個，雖然有平調過來的，但他也從科長連跳了好幾級，變成了市商業局的副主任。

文件上蓋的紅戳還沒乾透，請他吃飯的人已經排到了下個禮拜。

那天晚上孫德勝回來得比平時晚，進門的時候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臉上紅撲撲的，一聞就是喝過酒了。

他把手上東西往沙發上一扔，松了松皮帶，就往沙發上一倒。

他看着李美鳳來來去去給他擰帕子擦臉，端水倒茶，嘴角翹着，壓都壓不下去，閉着眼說道：“下個月我不在滬市，有什麽事你聯系小王。”

“怎麽了，要去哪啊？”李美鳳給他擦臉的手一頓，問道。

“去哈市，開會，商業系統的會，各地都有人去，上頭指了我，正好我也避開頂上那位新官上任地三把火。”

李美鳳聽到地點，內心反而活絡起來了，“要去多久？”

“半個來月吧。”孫德勝睜開一只眼睛看她，“怎麽，舍不得我？”

李美鳳笑了笑，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着。

“我是想着，哈市那邊比滬市冷得早，不知道八月份晚上會不會起風，你得帶件厚衣裳，你那件呢子大衣袖口磨破了，明天我拿去補一補。”

孫德勝被她捏得舒服，哼了一聲，“還是你想得周到。”

李美鳳的手指在他肩頸處慢慢揉着，力道拿捏得剛剛好。

她低着頭，眼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裏的東西。

哈市。

蘇慕晴那個賤人，不就在哈市底下的虎林縣嗎。

她手上沒停，嘴裏卻換了個話題。“對了，上回你說老陳那邊的事快結了，結了嗎？”

“結了。”孫德勝又閉上眼睛，“那老東西，還想着翻案呢，材料遞上去三回，回回被打回來。他也不看看現在是誰說了算。”

李美鳳的手指頓了一下。“那他那些關系……”

“樹倒猢狲散。”孫德勝哼了一聲，“他手底下那幾個人，現在都往我這邊靠了。老周你還記得不？就是管倉庫那個，前兩天專門提了兩瓶酒來家裏，說以後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李美鳳才不是在意老陳這個人，而是剛經過他手下的人查了蘇慕晴的檔案，現在人進去了，沒扯出她來，就算定死了。

她也放心。

“那這次去哈市，就你一個人？”李美鳳又問。

孫德勝睜開眼，扭過頭看了她一眼。李美鳳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手上的活也沒停，好像只是随口一問。

“你想去？”

李美鳳故意垂下眼，臉上的表情變得楚楚可憐，“我長這麽大，還沒出過滬市呢，聽說哈市的中央大街，馬路是石頭鋪的，兩邊的房子都是外國樣式。”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的向往，孫德勝平時就吃她這一套，愛她這種帶着點小矯情的語調，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想去就去。正好，我開會的時候你也閑着，出去逛逛。”

李美鳳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那我明天就去給你補大衣。”

第二天下午，李美鳳去了王秀娟那兒。

王秀娟和李建國從農場出來後，孫德勝給他們弄了個住處，在城郊一間平房裏，

這裏原先是個修車鋪子，後來不乾了，房子空着，主要是孫德勝不能把人直接安置在城裏，太顯眼了。

他是靠什麽上來的，後頭人也盯着他呢。

王秀娟把裏頭收拾得還算齊整，窗臺上還養了一盆蒜苗，綠油油的，是這間屋子裏唯一鮮亮的東西。

李美鳳進門的時候，王秀娟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她的手泡在肥皂水裏，指關節又紅又腫，搓衣板上的衣服被她搓得嘩嘩響。

聽見門響，她擡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來。

“美鳳來了！吃了沒？鍋裏還有粥——”

“不吃了。”李美鳳在炕沿上坐下來，把手裏的網兜擱在桌上。網兜裏裝着兩罐麥乳精和一包桃酥，“我爸呢？”

“出去撿煤核了。”王秀娟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湊過來，“怎麽了？有事？”

李美鳳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糊着舊報紙，外頭什麽也看不見，于是她壓低了聲音。

“孫德勝下個月要去哈市，給我打通了關系，我也跟着一起去。”

王秀娟愣了一下，“哈市？那得走多少天？”

“半個來月。”

王秀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又沒說出口。

她現在在李美鳳面前說話，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想啥說啥了，在農場待了大半年，她學會了看人臉色。

“那……那你去乾啥呀？”

李美鳳沒直接回答，她看着眼前母親，和當初那個爽利明朗的母親已經大不一樣了。

“媽，你還記得李招娣不？”

王秀娟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這個名字像一根刺，自始至終都紮在她心口上，拔不出來，還碰一下就疼。

“提那個喪門星乾啥。”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她在北大荒，”李美鳳撇了撇嘴，“就在哈市底下的虎林縣，我問過人了，她現在混得可好了，評了三八紅旗手，還搭上了一個當兵的。”

王秀娟手裏的肥皂盒啪地掉在地上，肥皂滴溜溜就滑出好幾米遠，她顧不上撿，瞪大了眼睛。

“啥？那個喪門星還評了模範？”

“她憑啥？她一個被抱養的野種，憑啥當模範？憑啥嫁當兵的？那些東西本該是你的！要不是她——”

“媽，”李美鳳打斷她，“嚷啥？怕鄰居聽不見？”

王秀娟立刻噤了聲。

她往門口看了一眼，又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确定沒人，才回頭問道：“那……那你去哈市，是打算怎麽辦？”

李美鳳其實也沒想到自己到底要去乾什麽，但這股邪火一直在她胸膛裏亂竄，她想找到蘇慕晴。

什麽三八紅旗手，不過是個地裏刨食的土包子，自己現在有這樣的生活，她羨慕還來不及，她最想做的，就是走到蘇慕晴跟前，讓她看清楚，就算是她舉報了家裏，自己也能活得比她好上百倍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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