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随軍6

蘇慕晴把手裏的活收了個尾，拍了拍手上的土，進房間背了個挎包出來，正好就看見劉淑英拎着個布兜子也從自己家院子裏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

“妹子你也出門？”劉淑英鎖了院門，用手遮着額頭擋住了晃眼的陽光，“我正好要去供銷社扯幾尺布，你往哪走，咱倆一路？”

蘇慕晴聽了也笑笑，“巧了，我正想去供銷社看看有什麽能添置的東西呢，我這剛來，家裏缺不少零碎東西。”

兩人并肩沿着家屬院中間的碎磚路往外走，劉淑英邊走邊給蘇慕晴指認沿途的分布。

“那個紅磚房是澡堂，每周二四六開，你最好趕早去，晚去了熱水不夠，澡堂後面是開水房，拿着暖壺去打就行，不用票。

“開水房再往前走，那排灰瓦房，頭一間是郵電所，寄信取包裹都去那兒，第二間是儲蓄所，你家老陸的津貼應該都到你手裏了吧？拿着他的工資存折，在那兒就能取錢。”

蘇慕晴一邊應答，一邊在想，自己手上還有些錢票，最近應該都不用去取錢。

蘇慕晴跟着劉淑英拐過澡堂的紅磚牆，遠遠就看見前面岔路口的大柳樹底下坐着幾個人。

柳樹有些年頭了，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底下的石墩子和幾把各家搬出來的小板凳上，坐着五六個女人，有納鞋底的，有擇菜的，還有懷裏抱着個吃奶娃娃的。

劉淑英朝那邊努了努嘴，"咱們院的情報中心，這棵柳樹底下，東家長西家短沒有她們不知道的。你以後要打聽個什麽事，往這兒一坐，十分鐘全給你兜乾淨。"

蘇慕晴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那群女人也發現了她們倆。

一個正低頭納鞋底的圓臉嫂子擡起頭來，手搭在額頭上遮了遮光，認出劉淑英，扯着嗓子就喊：“淑英姐！這是往哪去？”

劉淑英拉了蘇慕晴一把，兩人往柳樹底下走過去。

蘇慕晴掃了一眼，石墩子上坐着的那位臉圓圓的，手裏納着一只小孩鞋底，針腳密實得很。

旁邊小板凳上坐了個瘦長臉的，面前擱了個竹篩子，正在擇豆角，豆角筋扯下來扔在一個搪瓷盆裏。

抱孩子的那位看上去年輕些，懷裏的小娃娃正攥着她衣領上的扣子往嘴裏塞。

圓臉嫂子把針在頭發裏蹭了蹭，目光落在蘇慕晴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不冒犯，但好奇得很，“這位是？”

“陸團長的愛人，蘇慕晴，昨晚剛搬來的。”劉淑英替她答了。

蘇慕晴禮貌地笑笑。

“哦！”圓臉嫂子把鞋底擱在膝蓋上，“哎呀快坐快坐，我男人是後勤部的老周，我姓王，托個大，你叫我王姐就成。”

蘇慕晴笑着喊了聲王姐，兩人卻沒坐下來，只說一會還得去供銷社呢。

王姐看起來也是個嘴快的，好奇問道：“蘇同志，你哪個地方來的？”

“滬市來的，在北大荒插隊的。”

“滬市！”王姐拍了一下大腿，“好地方啊，我還沒去過呢，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父母早些年失散了，後來是在獨木河村插隊。"

王姐“哎喲”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同情兼着佩服，“那你也不容易，一個人大老遠跑到北大荒來，又跟陸團長成了家。陸團長這人好啊，我們院裏誰不知道，年紀輕輕就是團級了，前途亮着呢。”

擇豆角的瘦長臉嫂子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裏忽然擡頭看了蘇慕晴一眼。

但蘇慕晴察覺到了，是那種從頭到腳把人捋一遍的審視，眼神不算友善，但也談不上惡意，就是掂量。

蘇慕晴沒躲她的目光，坦坦然然地沖她點了點頭。

瘦長臉嫂子收回視線，手裏繼續擇豆角，嘴上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陸團長确實能乾，二三十來歲的團級，咱們這邊也沒幾個。”

劉淑英在旁邊咳了一聲，把手裏的布兜子換到另一只手上，像是在給蘇慕晴打暗號。

蘇慕晴心裏有了數，這位瘦長臉的，大概就是劉淑英之前提過的“有些人”了。

果然，瘦長臉嫂子把擇好的豆角往篩子裏一扔，拍了拍手上的豆角筋，擡起頭來，臉上挂着個不深不淺的笑。

“蘇同志，聽說你是插隊知青？那你跟陸團長是怎麽認識的？你們倆一個村裏的？”

蘇慕晴一臉的坦蕩，“是村裏認識的。”

“那可不容易，”她壓低了嗓音，像是給蘇慕晴透了個天大的消息一樣，“我跟你說，我們老錢跟陸團長是一個營待過的，他這人，業務上沒得說，就是平時悶了點，不怎麽跟人來往，院裏好幾個熱心腸想給他介紹對象，他一個都沒見。”

劉淑英猛地拉了蘇慕晴一把，口中說道：“哎呀妹子，你不是說要去供銷社嗎，再不去等會該曬了，這大太陽的，走回來可夠受的。”

蘇慕晴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順着她的話告了別，劉淑英還回頭沖着柳樹底下的人擺了擺手：“你們聊着，回頭有空再串門。”

瘦長臉的沒再說什麽，重新拿起一把豆角，低着頭擇。王姐倒是熱情，還在後頭喊：“蘇同志，改天來我家坐坐，我住後排三號！”

走出柳樹的陰涼地，太陽明晃晃地砸下來，曬得土路上的碎石子反着白光。

蘇慕晴眯起眼睛，劉淑英在旁邊走得飛快，嘴裏還在絮叨：“那個瘦臉的姓錢，男人是作訓股的，平時就愛打聽別人家的事，誰的來路她都要刨個清楚。”

蘇慕晴回想起那人剛才的眼神和那句不鹹不淡的話，心裏已經明白了幾分。

劉淑英掏出布兜子裏自帶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遞給蘇慕晴，蘇慕晴接過來灌了兩口，涼白開順着嗓子眼下去，把剛才那點不自在全沖走了。

她把水壺還給劉淑英，抹了抹嘴角，笑了一下，“她是想給她親戚介紹承鋒？”

劉淑英一愣，然後拍了一下蘇慕晴的胳膊，“你這腦子轉得也太快了。就是她，她娘家有個表妹，在縣城供銷社上班的，去年特意領來這邊住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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