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衛生隊2

“蘇大夫！”方明霞一把攥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臉上的笑從嘴角一直漾到眼尾。

“可算把你盼來了！上回在前線，我就跟周主任說，這姑娘的手藝，擱在村裏種地那是屈才了，果不其然，這才多久，你就來了！”

“方隊長。”蘇慕晴被她這份熱情感染，也笑了起來，“周主任他還好吧？”

“好着呢，上個月去師部開會還念叨你，說你要是來了，非得請你給他講講你是怎麽在那種條件下完成那臺開胸手術的。”

方明霞松開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路上累不累？家屬院那邊安頓好了沒有？要是缺什麽就跟我說，咱們衛生隊別的不敢講，幫你搬個家擡個櫃子的人手還是有的。”

“都安頓好了，承鋒提前收拾過，沒什麽要添置的了。”

“那就好。”方明霞點點頭，轉身引着她往裏走，“來，我先帶你認認地方。”

衛生隊的格局比她想象的要規整，一條走廊從東頭通到西頭，南北兩側各開着幾扇門，方明霞一邊走一邊指給她看。

南邊就是她進來的地方，前頭幾間都是診室，後面接着有兩間治療室，最後面就是藥房了，門頭上挂着一把鎖，牆上開了個小窗口。

走廊盡頭拐過去是開水房和衛生間，北面兩間一間是值班室，一間是留觀室，裏面擺着四張行軍床，供需要留下來觀察的病人使用。

“地方不大，比不了正經醫院，但該有的都有。”方明霞推開藥房的門，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打開櫃子讓她看。

“藥品是按季度從師部醫院調撥的，常用藥基本不缺。你要是發現少了什麽，列個單子給我，我打報告申請。”

蘇慕晴的目光從藥櫃的标簽上一排一排掃過去，心裏默默記着位置。

青黴素、鏈黴素、磺胺、安乃近……這個年代基層衛生隊能拿到的藥品，比她預想的要齊全。

門診室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議論，隔着一道牆，聽不太真切，但語氣裏那股子好奇和不以為然是藏不住的。

方明霞顯然也聽見了，眉頭微微一皺，随即又舒展開，沖蘇慕晴笑了笑：“走，去門診室坐坐，也見見隊裏的同志們。”

門診室裏，剛才那個埋頭寫登記本的年輕護士已經停了筆，正趴在診桌邊上跟另一個圓臉護士咬耳朵。

看見方明霞領着蘇慕晴進來，兩人立刻分開，年輕的那個坐直了身子，假裝整理桌上的病歷本，圓臉的那個端起搪瓷缸喝水，眼神卻不住地往蘇慕晴身上瞟。

診桌另一頭還坐着一個男醫生，三十出頭的樣子，穿着一件洗得發黃的白大褂，正低頭翻着一本翻毛了邊的藥典手冊。

他從蘇慕晴進門起就沒擡過頭，手裏那頁紙半天也沒翻過去。

“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方明霞往中間一站，揚聲道，“這位是蘇慕晴同志，從獨木河村調來咱們衛生隊的，以後就是咱們的同事了。蘇同志在珍島前線支援過，是周主任親自點的将，業務能力絕對過硬。”

她頓了頓，目光特意在圓臉護士臉上停了一下，“蘇同志還在考察期，編制暫時挂在師部醫院，這幾個月先在咱們隊裏熟悉熟悉。大家互相學習，互相幫助。”

圓臉護士放下搪瓷缸，站起來沖蘇慕晴笑了笑，笑得客氣卻不算熱絡：“蘇同志好，我叫許翠，是這邊的護士。早就聽說您要來，方隊長念叨了好幾回了。”

她語氣有些陰陽怪氣，蘇慕晴卻沒在意，看了她一眼，笑得溫和而坦然：“許護士好，我剛來，好多事情不熟悉，以後還請多指教。”

許翠大約是沒料到她接得這麽大方，準備好的後手反倒使不出了，愣了一下才說了句“客氣了”，又坐回去整理病歷。

那個年輕護士倒是熱情得多，主動站起來報了自己的名字叫趙小娥，去年剛從衛校畢業分來的。

男醫生終于擡起頭，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沖蘇慕晴點了點頭，報了個名字“陳志國”，又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藥典。

方明霞看了這情形，心裏明鏡似的，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拉了把椅子讓蘇慕晴在診桌旁邊坐下，正要跟她交代排班的事，門診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個戰士架着一個臉色煞白的年輕士兵沖了進來。

被架着的那人右臂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胳膊肘往裏的位置肉眼可見地凹進去一塊，整條手臂僵直地貼在身體旁邊，完全不能動彈。

他的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嘴唇咬得發白，疼得渾身都在發抖。

旁邊架着他的一個戰士急得嗓門都劈了：“大夫！大夫快給看看！我們班長胳膊掉了！”

許翠和趙小娥同時站了起來，劉志國也合上了手裏的藥典，方明霞快步走過去，彎下腰檢查了一下那條手臂，眉頭擰了起來。

蘇慕晴已經站了起來。

她走到那個戰士面前，蹲下來，目光和對方平齊。

那個年輕的班長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比她還小，此刻疼得嘴唇直哆嗦，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卻硬撐着沒吭一聲。

“叫什麽名字？”蘇慕晴伸手輕輕托住他受傷的手臂，手指沿着他肘關節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摸過去。

“胡……胡國棟。”他咬着牙擠出一句，聲音發抖。

“國棟啊，好名字。”蘇慕晴點點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裏的話卻拐了個彎，“是哪兒人啊？”

胡國棟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沒見過這樣的大夫，還問自己是哪裏人，疼痛讓他的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但他還是本能地答了出來：“山……山東的——”

“咯噔”一聲。

骨骼複位的聲音，安靜的門診室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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