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殊途同歸4

走到家門口，隔着籬笆又看見劉淑英還在自家院子裏拔草，看見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喊了一聲：“蘇大夫，你家陸團長又接你下班呢！”

陸承鋒最近臉皮練厚了些，面不改色地和她打了個招呼，身後傳來一陣自行車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另一邊孫靜放學回來了。

她停下車乖巧地問好：“陸叔叔，蘇阿姨，劉阿姨好。”得到回應之後才推着車走進家門。

留下劉淑英啧啧兩聲：“要不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呢，我家那倆混球一天能氣我八頓！”

蘇慕晴一聽這話也笑了。

吃完飯蘇慕晴照例在書房坐下，把固定那一節的稿紙鋪開。

陸承鋒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然後是碗筷碰在瀝水架上的叮當聲，他收拾完竈臺，擦了手，又燒了一壺水。

蘇慕晴對着稿紙上的示意圖看了半晌，總覺得桡骨遠端骨折的夾板角度畫得不太對。

她翻出《赤腳醫生手冊》對照了一下，又翻開宋苒苒搞過來的骨科教材，在另一張紙上重新畫了一遍。

這次她調整了掌側夾板和背側夾板的比例，把掌側夾板縮短了一截，讓手腕能保持功能位。

陸承鋒端着茶進來的時候她已經畫到第三遍了，他把杯子擱在她左手邊，低頭看了一眼滿桌子的稿紙，又看了看她被鉛筆染黑的手指頭。

他沒說話，去衛生間擰了條濕毛巾回來擱在她手邊，順手把那盞臺燈的角度又調了調。

蘇慕晴畫完了第三版，自己對着看了看，覺得這次總算對了。

她拿給趙小娥留的舊講義比對了一下，又改了兩個标注，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窗外蛐蛐叫得正歡。

陸承鋒不知道什麽時候搬了把椅子坐在書房門口，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他沒出聲，就那麽安靜地坐着，偶爾翻一頁紙，偶爾擡頭看她一眼。兩個人隔着一道門框，各做各的事。

蘇慕晴寫到深夜才擱筆。

固定章節的主體框架搭起來了，夾板固定和石膏固定的操作要點列了二十幾條，還差幾幅關鍵示意圖明天補。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腰，發現陸承鋒已經在客廳的椅子上歪着頭睡着了，手裏的文件滑到了腿上。

她走過去把文件撿起來擱在桌上，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立刻醒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站起來，迷迷糊糊地說了句“你寫完了”。

“寫完了，”蘇慕晴說，“去床上睡。”

方明霞把材料報上去之後沒幾天，師部醫院就來了回音，送來一摞表格，讓蘇慕晴填編寫立項的申請。

那表格密密麻麻好幾十項，蘇慕晴在診室沒病人的時候一點點填，方明霞在旁邊幫着她核對，兩個人對着一張表格研究了好幾個中午。

立項批下來那天，方明霞專門去食堂多打了一份紅燒肉，擱在蘇慕晴的搪瓷盆裏。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現在是正兒八經的編寫組組長了，雖然目前這組就你一個人。”

蘇慕晴笑着把肉夾了一半分給她，低頭扒飯，食堂裏的光線有些暗，窗外飄着細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吃完飯方明霞拉着她回了辦公室，從文件櫃裏翻出一摞舊資料。

“這是前些年師裏組織衛生員培訓用的教材。”她把那摞紙擱在桌上，拍了拍上面落的灰。

“有些內容過時了，但框架還可以參考。你需要什麽就去資料室翻，我跟管理員打過招呼了。”

蘇慕晴翻開最上面那本。

紙張已經泛黃，邊角都起了毛，翻的時候得小心翼翼，不然就會從裝訂線那兒裂開。

裏面的內容确實很陳舊，有些急救方法早被證明沒效果，甚至有害。

她在筆記本上記了幾條可以改進的地方，又翻了幾頁，發現這本教材的編者署名裏有一個名字——方明霞。

“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方明霞靠在文件櫃上，語氣裏帶着點自嘲，“那時候我剛從德國回來，覺得自己什麽都會，現在看來，好多東西也都是想當然。”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細雨夾着涼風灌進來。操場上幾個戰士正冒雨收器材，腳步踏在水窪裏濺起一片水花。

一個老兵扯着嗓子罵了句什麽，幾個新兵哄笑起來，聲音隔着雨幕傳過來，悶悶的。

“一晃二十年了，我們這些前浪，已經被後浪拍在沙灘上了。”

蘇慕晴看着那些幾乎是她一筆一劃的心血，仿佛看到了方明霞在剛建國的時候，毅然決然從國外回到國內，投身醫療事業的樣子。

這麽多年，她還在一線。

“我上個月去師部開會，碰見周主任了。”方明霞關上窗戶，轉過身來，“他還記得你，也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情。”

“邀請你有空去他那邊看看，病例多，靈感也更多。”

蘇慕晴低着頭翻那些舊資料，聞言笑道：“我這都是寫給基層衛生員的，急救處理罷了，到他手裏的那都是疑難雜症了。”

方明霞也哈哈一笑，“我就跟他說了，你不會去的。”

“你就按你的思路寫，不用管以前的教材怎麽寫，也不用管別人怎麽說。”

蘇慕晴從方明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空氣裏有一股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味，混着操場上松木器械架散發出的樹脂清香。她站在走廊裏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診室。

趙小娥正趴在診桌上抄病歷，見蘇慕晴進來趕緊坐直了身子。

許翠在旁邊整理紗布，把用過的和沒用過的分開裝袋。

蘇慕晴在診桌後面坐下，從抽屜裏拿出那疊寫了一半的稿紙，鋪在面前。

“蘇老師，”趙小娥湊過來，手裏攥着她那本皺巴巴的筆記本，“上次您教我那個鎖骨骨折的固定，我回去練了好幾遍，老是記不住繃帶要繞幾圈。”

蘇慕晴放下筆，從抽屜裏翻出一截舊繃帶。

她讓趙小娥站起來，把她的左臂彎成九十度，繃帶繞過手腕、肘部、後背，一圈一圈纏好，最後在肩胛骨之間打了個結。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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