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殊途同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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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正聲終于能正式退休。
他本來的退休時間就是大年初三,因為衛生隊都去了京城,反而累他多輪值了幾天的班。
歡送會定在周五下午,就在衛生隊的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門診室隔壁那間稍大些的屋子,平時堆着一些舊桌椅和多餘的器械箱,方明霞帶着趙小娥和許翠提前收拾了一下午,把雜物挪到走廊盡頭碼整齊,又從食堂借了十幾把折疊椅擺成兩排。
桌上鋪了塊乾淨的藍布,放了些瓜子花生和熱茶。
瓜子是趙小娥從家裏帶來的,花生是陳醫生媳婦自己炒的,茶是方明霞壓箱底的猴王茉莉花。
茅老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胸口口袋上別着一支鋼筆,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門口愣了一瞬,然後擡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坐,自己走到最前面那張椅子前,沒坐,轉過身面對着屋裏的人。
方明霞先開了口,把茅老這些年的工作簡單說了一遍。
說到他一個人撐起整個放射科近二十年,說到他帶出來的徒弟現在分布在三個師級以上醫院,說到他退休前最後一個月還替去京城出差的同事們連值了好幾個夜班。
方明霞平時講話利索,今天語速明顯慢了,有幾處停頓了很久。
茅老坐在那裏聽着,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面前的搪瓷缸冒着熱氣,茉莉花的香味在屋裏飄着。
方明霞講完了,把一面錦旗遞過去。
錦旗是師部醫院統一定制的,紅底黃字,寫着“醫者仁心”四個字。茅老雙手接過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衆人都為他鼓掌。
散會的時候,茅老站在門口和每個人握手。
他的手很瘦,骨節粗大,握上去有些硌人。握到蘇慕晴的時候,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握手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
蘇慕晴看着他,想說的話在嗓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只說了兩個字:“保重。”茅老點點頭,松開手,轉身往外走。
走廊裏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右腿微微拖了一下。
趙小娥追上去把圍巾又往他脖子上攏了攏,茅老低頭看了看圍巾,擡手在趙小娥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送走茅老之後,衆人把會議室恢複了原樣,多餘的桌椅歸位,桌上那盤沒怎麽動的瓜子花生被趙小娥收進紙袋裏,說留給值夜班的同事吃。
蘇慕晴幫着收完桌椅,又在診室裏整理了一會兒病歷,直到天快黑才鎖門回家。
她走進書房,打開臺燈,準備把昨天改了一半的培訓教案收個尾。
翻開文件夾的時候,從裏面滑出一本手冊,是老首長在京城給她的那本新版修訂本,封面上蓋着“試用本”的藍色戳。
她随手翻了翻,扉頁上有老首長的親筆批注,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清瘦,筆鋒很淡。
她翻到夾着書簽的那一頁,準備對照批注修改教案,手指碰到書簽的時候卻發現觸感不太對。
那不是書簽。
是一張對折的便條紙,和書的紙色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特意翻到這一頁,根本不會發現。
她把便條紙抽出來,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鋼筆寫的,墨水是藍黑色的,一筆一劃剛勁有力地寫了一串地址。
地址是西北某個她沒聽過的地方,帶着一串神秘的數字編號,聯系人一欄寫着“盧為民”,後面跟了個括號,括號裏是三個字:蘇文軒。
蘇慕晴盯着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風從窗框縫裏鑽進來,把桌上的教案紙吹得翻了個角。
她把那張便條紙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壓住一角,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試圖平複自己的心情。
盧為民,蘇文軒。
她知道原身的親生父母尚在人世,謝燎原的父親曾經查到他們參與了國家保密項目,陸承鋒後來也告訴過她,說師部那邊有些線索,但檔案層層加密,普通的查詢權限根本調不出來,現在看來,是已經改名換姓。
她沒有追問過。
不是不想知道,是她一直沒想好,知道了之後該怎麽辦。
一個人從事的工作,需要躲過層層追殺,甚至把親生女兒托付給陌生人,這麽多年杳無音信,還無法繼續用原來的名字,只是這麽想着,蘇慕晴就知道,有多兇險。
更何況,早年有留美經歷,加上西北這個地方……
蘇慕晴只感覺自己已經猜到了大半。
她覺得自己應該寫一封信,寄到這個地址去,看看能不能收到什麽回音。
可信紙拿出來,寫了一個“您好”,她又停下了筆。
這兩個字太生分了,她把信紙揉掉,又抽出一張新的。
可遲遲無法落筆,這個突然出現的地址,打亂了蘇慕晴最近因為工作繁忙而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情緒波動,像一顆不知道什麽時候埋下的種子,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晚,撬開了一點土皮。
她想找人商量一翻,可是唯一能傾訴的陸承鋒,此刻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
她站起來關了臺燈,去衛生間洗漱。熱水潑在臉上,把剛才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沖淡了一些。
還是等等吧,等自己手頭這陣忙完了,再來整理情緒,處理這些事情。
開春後,師部下了一批新的人事調配通知。
蘇慕晴拿到了正式的行醫資格證,還有一個編制,按照後世,這是正式結束了規培了。
蘇慕晴到衛生隊的時候,方明霞正站在診室門口跟兩個年輕人說話。
一個姑娘,個子不高,紮兩條麻花辮,穿着一件嶄新的白大褂,白大褂的折痕還在,一看就是剛從包袱裏拿出來的。
她背着個軍綠色挎包,手裏攥着一張介紹信,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另一個是個小夥子,壯實,平頭,站在姑娘後面半步的位置,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擱,一會兒插兜一會兒掏出來,最後背到了身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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