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來信1

陸映紅的回信是半個月後到的，蘇慕晴都不知道陸承鋒什麽時候寫的信，她在衛生隊接到信的時候，都才想起來，這件事忘了告訴她。

感嘆一孕傻三年原來是真的，蘇慕晴看着還有一封孫曉梅寫來的信件，一起帶回家再看。

陸映紅的信中依舊是一些家長裏短，接到陸承鋒的來信，她本來是想立即過來的。

但是現在她手下的衛生員還不能獨立出診，她打算再帶帶，等到她能獨立出診了，自己就打包過來照顧蘇慕晴。

那時候估計蘇慕晴也月份大了，正是需要人的時候。

信的最後還附上了一條長長的清單，都是她攢下來的好東西，應該是已經在寄過來的路上了。

另一封孫曉梅的來信，倒是讓蘇慕晴很驚喜，之前就聽說她有了身孕，蘇慕晴還寄過好幾次補品給她。

這次來信她已經生了，是個兒子，生下來就有七斤重，蘇慕晴也替她高興。

當即就進了小公寓，從宋苒苒買的那些東西裏打包了一些，準備等明天下班後，去郵電所寄過去。

然而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包裹已經被陸承鋒拿走了，蘇慕晴又空着手慢慢悠悠往衛生隊走。

上午門診也不是很忙，但人總是一個接一個的，感覺陳醫生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已經開始要罵娘了。

蘇慕晴主動分擔了幾個人，還沒坐下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蘇慕晴擡起頭，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喬桂芬抱着孩子沖進來，頭發散了，幾縷貼在濕漉漉的臉上。

她的圍裙上沾着水漬，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汗。

懷裏的孩子穿着小背心，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眼睛閉着，呼吸又急又淺。

“蘇大夫！蘇大夫你快看看我家小軍！”喬桂芬的聲音抖得厲害，嗓子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他燒了一整天了，我給他吃了退燒藥，不管用。中午就開始抽，抽了兩回了，我男人不在家，我一個人——”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着臉上的汗痕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背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蘇慕晴站起來，繞過診桌走過去，伸手把孩子接過來。孩子渾身滾燙，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

她把孩子放在檢查床上，解開背心的扣子，孩子的胸口起起伏伏，呼吸很急，鎖骨上方凹陷下去一塊，那是吸氣費力的表現。

“什麽時候開始燒的？”

“昨晚上，半夜。我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早上退了，下午又燒起來了，燒到三十九度多。我給他吃了安乃近，不退，一點都沒退。”

蘇慕晴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兩側的淋巴結都腫了，指腹按下去能摸到蠶豆大小的硬塊。孩子被她碰了一下，哼唧了一聲，沒有醒。

“抽了幾次？”

“兩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抽的時候眼睛往上翻，手腳一抖一抖的，叫他也不應。吓得我——”喬桂芬的手在發抖，她把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蘇大夫，他會不會有事？”

蘇慕晴從檢查床邊的櫃子裏取出體溫計，甩了甩，夾在孩子腋下。

她拉起孩子的手，手指搭在手腕內側的脈搏上。脈搏很快，快得像要從皮膚底下蹦出來。

“他以前抽過沒有？”

“沒有，從來沒有。小軍身體一直挺好的，很少生病，上次發燒還是去年冬天，吃了藥就退了，沒抽過。”

蘇慕晴把聽診器塞進耳朵裏，冰涼的聽頭貼在孩子胸口。肺裏有濕啰音，像有很多小氣泡在破裂。她聽了前後左右四個位置，把聽診器取下來。

她把體溫計拿出來看了看，三十九度八。

“高熱驚厥。”蘇慕晴把體溫計放回去，轉身從藥櫃裏拿出一瓶酒精，倒了一些在紗布上。

“有過高熱驚厥的孩子，以後發燒容易複發，這次先把燒退下來，後面要查清楚是什麽引起的感染。”

喬桂芬站在檢查床邊，兩只手攥着圍裙的下擺，指節發白。

她看着蘇慕晴用蘸了酒精的紗布擦拭孩子的脖子、腋下、大腿根，動作很快，每一處都擦到了。

酒精揮發帶走熱量，孩子的皮膚表面涼了一些，但摸上去裏面還是燙的。

“打一針退燒針，先把體溫降下來。”蘇慕晴放下酒精紗布，從藥櫃裏取出一支藥，掰開安瓿瓶，用注射器抽吸藥液。

她排掉針管裏的空氣，用碘伏棉簽在孩子的臀部消毒，針尖刺進去，孩子哭了一聲，又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蘇慕晴把注射器丢進銳器盒裏，轉身看着喬桂芬。

“體溫半小時後會開始降。你先坐，別站着。”

喬桂芬在檢查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還是燙，但好像沒有剛才那麽燙了。

她的手指在孩子臉上停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蘇大夫，小軍要不要緊？”

“現在看是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等燒退了，明天來拍個胸片，看看肺上有沒有問題。這幾天別讓他着涼，多喝水，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五就用溫水擦身子，別用酒精了，小孩子皮膚嫩。”

喬桂芬點了點頭。

她的眼眶還紅着，眼淚乾了以後在臉上留下兩道白印子。

她低下頭，看着檢查床上昏睡的孩子。孩子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鎖骨上方那個凹陷也沒那麽深了。

蘇慕晴在診桌後面坐下來，拿起鋼筆繼續在稿紙上寫了兩行，又放下了。她看了喬桂芬一眼。喬桂芬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她的頭發還沒梳，幾縷散下來的發絲貼在臉頰上，被汗浸濕了。圍裙上有一片水漬，大概是抱着孩子跑過來的時候灑上去的。

蘇慕晴站起來，走到走廊裏，倒了一杯溫水端回來，擱在喬桂芬手邊的桌上。

“喝口水。”

喬桂芬擡起頭，看着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她把搪瓷缸捧在手心裏，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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