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新生1

疼痛從後腰開始，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腰，使勁擰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手不自主抓緊了床單。

持續了十幾秒，這一波疼痛終于松緩下來。

可她還沒來得及喘出一口氣，第二波又來了，這次更疼，從後腰往前腹部蔓延，羊水已經開始往外流了。

她伸手推了推身邊的陸承鋒。“承鋒。”

陸承鋒立刻醒了。

他坐起來，看着她蜷縮的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額頭上全是冷汗，頭發濕了貼在臉上。

“疼了？”他的聲音有點緊。

“嗯。”蘇慕晴咬着牙說，“叫車，送我去衛生隊。”

陸承鋒掀開被子下了床，抓起褲子一邊穿一邊往外跑。

蘇慕晴聽見他在院子裏喊了一聲“媽”，然後是徐婉清的聲音從竈房傳出來，“怎麽了？”

然後是陸承鋒的聲音，“慕晴要生了，我去開車，你們收拾一下東西。”

陸承鋒跑出去了，院門砰的一聲關上，自行車的聲音在巷子裏逐漸跑遠。

徐婉清和陸映紅幾乎是同時沖進裏屋的，她倆起得早，已經開始在做飯了。

徐婉清手裏還握着鍋鏟，陸映紅圍着圍裙，手上沾着面粉。

兩個人看見蘇慕晴蜷在床上的樣子，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同時動起來。

陸映紅去竈房燒水，徐婉清幫蘇慕晴穿衣服。

蘇慕晴疼得直發抖，自己扣不了扣子，徐婉清蹲在床邊，一顆一顆幫她扣，手也在抖。蘇文軒站在裏屋門口，沒進去，頭發亂蓬蓬的，臉色發白，轉身去了竈房，把燒好的熱水灌進暖壺裏，又把準備好的包袱拎到門口。

陸承鋒把車開到家門口，從駕駛室跳下來沖進院子。

他跑進裏屋，看見蘇慕晴坐在床邊，徐婉清正在幫她穿鞋。

她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上有一道咬出來的血印子，額頭的汗順着臉頰往下淌。

陸承鋒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把他的手攥得咯吱響，指甲掐進他手背的肉裏，他沒縮。

挨到這一波疼痛過去了，她松開手，大口喘氣，“走吧。”

陸承鋒把她從床上抱起來。

她摟着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肩窩裏，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炸開。

他抱着她穿過院子，把她放在後座，徐婉清跟上來坐在她旁邊，陸映紅坐進副駕駛，包袱塞在腳邊。

車輪碾過碎磚路，颠得蘇慕晴又疼了一次，她咬着嘴唇沒吭聲，手攥着徐婉清的手，把徐婉清的手攥得發白。

衛生隊今天值班的方明霞和趙小娥，車一停穩，陸承鋒就跳下來打開後門，把蘇慕晴抱出來。

方明霞看了一眼蘇慕晴的臉色，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看了看手表。

“宮縮多久一次？”

“三四分鐘一次。”蘇慕晴說。

她說話的時候又一波疼痛來了，話說到一半斷了，咬着牙忍過去，才把後半句說完。

方明霞點了點頭，讓趙小娥去準備産房。陸承鋒把蘇慕晴抱進産房，放在床上。

他想留下來，陸映紅走過來把他推了出去。

“沒時間給你消毒，外面等着。”陸映紅說，把門關上了。

陸承鋒站在走廊裏，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才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

蘇文軒站在走廊另一頭，靠着牆，兩只手插在褲兜裏，低着頭。

他站了一會兒，在陸承鋒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兩個人并排坐着，誰都沒說話。

産房裏傳來蘇慕晴的聲音，是那種咬着牙忍痛時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那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幾乎沒有隔音的地方，又是一片寂靜的淩晨，走廊裏的幾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陸承鋒的手攥緊了，攥在膝蓋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低着頭，盯着地面。

蘇文軒坐在旁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敲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節奏一直沒變。

徐婉清從産房裏出來過一次，手裏端着一個搪瓷盆，盆裏是血水。

她的圍裙上沾了血，袖子濕了半截，頭發散了幾縷下來貼在臉上。

她把盆端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倒掉，又接了半盆熱水端回去。

路過陸承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沒說，端着盆進了産房。

時間過得慢。陸承鋒覺得他在那條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背僵了，腿麻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表，從蘇慕晴進産房到現在，過了三個小時。

産房內的蘇慕晴偶爾會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讓他的心不斷捏緊再捏緊，每一次他都感覺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從蘇慕晴進産房到現在，過了三個小時，他又擡起頭，看着那扇門，門還是關着的，門縫裏透出白光。

産房裏傳來一聲慘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都重，那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在走廊裏回蕩。

陸承鋒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仰，差點翻了，他伸手扶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間，面對着那扇門，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他站了一會兒，又坐下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産房裏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陸承鋒整個人僵住了，眼眶紅了，然後眼眶裏蓄滿了水光，水光越來越滿，終于從眼角溢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

産房的門開了。趙小娥探出頭來，臉上帶着笑。“生了，閨女，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陸承鋒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腿又坐麻了，晃了一下，扶着牆站穩了，他走到産房門口，手撐着門框，沒敢進去，往裏看了一眼。

蘇慕晴躺在床上，頭發濕透了，貼在臉頰上，臉白得像紙，嘴唇上還有咬破的血痂。

她的眼睛閉着，睫毛在微微發顫，胸口起伏着，呼吸很急，被子蓋到胸口，被面上擱着一個襁褓，紅底白花的棉布，裹着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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