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時代的車輪

陸承鋒提起這個消息，肯定是想提醒蘇慕晴，醫生這個職業，确實很看專業出身，後世不少人就算在職，也都要多往上考一個在職的學歷鍍鍍金。

然而蘇慕晴疑惑：“我現在可只有小學畢業證，能考大學？”

她自己以前是标準的科班出身，從來不糾結文憑的事情，現在可好了，小學文憑去高考，怎麽看怎麽荒謬。

陸承鋒卻說道：“總有辦法。”

蘇慕晴沒說話。她低頭看着自己碗裏的飯，米粒一粒一粒的，白生生的，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等我讓苒苒查一下資料，看看報考條件再說吧。”

陸承鋒點了點頭，陸雲棠坐在旁邊，手裏攥着一根排骨，啃得滿嘴油。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不明白大人在說什麽，繼續低頭啃排骨。

晚上，陸雲棠睡着了。蘇慕晴坐在書房裏，桌上攤着一本新買的複習資料，是宋苒苒打印好了之後給她放過來的，都是這時期的高考複習資料。

宋苒苒曾經問過她，要不要直接弄一份這屆高考的試題，可蘇慕晴知道，這對其他考生來說，太不公平。

好在這麽多年，學習的能力一點沒丢。

這次的考試有很大一部分名額給了社會知識青年，工人、農民都有份，但蘇慕晴轉天還是問了問虎林鎮的高中，能不能在明年畢業季的時候，跟着考試拿到個高中文憑。

得到的答複是可以有函授文憑，這就夠了，至于多交的學費，那不是什麽大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蘇慕晴白天在衛生隊上班，晚上在書房裏看書。每天吃完晚飯，碗筷一收，她就坐到書桌前，翻開課本和資料，一頁一頁地看，一道題一道題地做。

陸雲棠有時候跑進來，爬到她的腿上坐着，拿她的筆在本子上畫圈圈。

蘇慕晴就放下筆，等女兒畫夠了，把女兒抱出去，再回來繼續。

方明霞知道了她要考大學的事，主動把她的夜班調少了，但她沒透出任何消息，現在官方的消息還沒出來，不能動搖了人心。

蘇慕晴也不會在衛生隊工作的時候複習，好在很多東西，都是她以前學會了的，那時候她就是小鎮做題家，能從福利院出身考進醫學院，還是本碩連讀，外加出來之後考行醫資格證。

可以說，考試這東西，是蘇慕晴擅長的領域。

北大荒冬天漸漸冷下來，十一月的時候，蘇慕晴在衛生隊的報紙上，發現了一個名字。

最近的報紙上，頻繁登上一些人恢複名譽的新聞，這次蘇慕晴一眼就抓到了在一排排名字裏，一個非常眼熟的。

林清。

後續跟了他原來的職位：原金陵大學教授。

這倒是讓她十分驚喜，林清一家如果恢複了名譽，那自己手上的這些醫書，也能物歸原主了。

但蘇慕晴現在沒有林清一家人的住址，他們肯定已經離開乾校了，因此她正打算寫一封信，問問還在農場的葉錦春，林清一家去了哪裏。

然而手中的信還沒寄出，第二天中午，趙小娥就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門口有人找她。

蘇慕晴擦乾手，走出衛生隊大門。

門口站着四個人。

林清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撲撲的舊大衣，頭發全白了，但精神頭還好，臉上帶着笑。

沈若棠跟在他旁邊，穿着一件藍布褂子，頭發用黑卡子別在耳後，手裏拎着一個布兜子。

林書垣和林書培站在後面，都穿着新做的中山裝，規規矩矩的，看見蘇慕晴出來，都往前迎了一步。

蘇慕晴站在臺階上，看着這一家人，愣了一下。

“林叔？沈姨？你們怎麽來了？”

林清走上臺階，伸出手，握了握蘇慕晴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蘇大夫，說了要登門道謝，不能食言。”

蘇慕晴趕緊把他們讓進衛生隊，在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裏坐下。

趙小娥端了茶進來，又出去了，把門帶上了，林清坐在椅子上，把舊大衣的扣子解開，從內兜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蘇慕晴知道那是什麽，卻推了回去，“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但我可不能收，你們等我一會，我去把那些醫書拿過來。”

她假裝回了辦公室，實際上閃進小公寓裏，把那幾本保存很好的書，都拿了出來。

沈若棠看見那些書的封面，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奇症雜論》，指腹在封面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把書拿起來，翻開扉頁。

扉頁上有一行小字，毛筆寫的，墨色已經淡了，但筆鋒還在：“沈懷仁藏。”

沈若棠的父親，沈懷仁。

沈若棠把書合上，抱在懷裏，泣不成聲。

林清擡起頭，看着蘇慕晴，說了一聲“謝謝”。

蘇慕晴把桌上的書摞整齊，推到他面前。“這些本就是你們家的東西，我只是代為保管。”

“這些東西我就更不能收了，你們剛剛從乾校出來，未來的新生活需要物資，要是真想謝我，等來日我去了金陵，你們請我吃頓飯就行了。”

沈若棠站起來，眼睛還是紅紅的，她解開林書垣提着的那個包裹，從裏面掏出一個東西來，塞進蘇慕晴手裏。

“這個，不值什麽錢，是我自己做的，你一定要收下。”

那是一雙布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口繡了兩朵小花，針腳細密。蘇慕晴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千層底，納得密實，每一針都紮得深。

蘇慕晴笑笑，“沈姨，這個我收下了。”

沈若棠點了點頭，伸手在蘇慕晴手背上拍了拍，林書垣和林書培一直站在後面，沒怎麽說話。

直到最後，林書垣走到蘇慕晴面前，伸出手，握了握，說了一句“蘇大夫，大恩不言謝，你保重”。

他們一家人留下了在金陵的新地址，也記下了蘇慕晴的地址，約定好以後要通信聯系。

蘇慕晴送走他們，再想想小公寓裏空了一角的書櫃，心中卻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有些東西，在動蕩之後還能傳承下去，就是一種幸運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