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終章1

草稿紙寫了滿滿一頁，她終于找到了一條能走通的路。

她的眉頭舒展開，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移動，把整個解題過程完整地寫了一遍。核對無誤後，她提起筆，把答案工工整整地謄到試卷上。

寫完了，她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教室裏的日光燈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有人在檢查試卷，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偷偷嘆氣。

鈴聲響了。

“時間到，停止答題。”

監考老師的聲音從講臺上傳過來，還是那個調子，不急不慢。他把試卷一張一張收上去，碼整齊，裝進試卷袋裏。

蘇慕晴站起來，把文具袋收拾好，拎着走出考場。

走廊裏人很多，擠在一起往下走。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腳步有些虛浮。考了一整天，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太陽xue突突地跳，眼睛乾澀。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她打了個哆嗦，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校門口，陸承鋒還站在吉普車旁邊。

蘇慕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沒問考得怎麽樣，只是伸出手，把她手裏的文具袋接過去，另一只手把她被風吹散的圍巾攏了攏。

“走吧，”他說，“回家。”

蘇慕晴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吉普車發動了，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傍晚裏格外響。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她聽着那些聲音，聽着風聲從車窗縫裏鑽進來的嗚咽聲，心裏那塊壓了大半年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第二天還有考試，但她知道自己能行。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還沒出正月，氣溫就開始回升了，屋檐下的冰淩一天比一天短，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院子裏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碎磚路，踩上去不再咯吱響了。

蘇慕晴每天照常去衛生隊上班，下班回來陪陸雲棠玩一會兒，然後進書房翻翻書。考試結束了，她的心卻一直沒有完全放下來，等待成績的日子比複習的時候更難熬。

她有時候半夜醒來，躺在那兒盯着天花板，腦子裏一遍一遍地過那些考題，想着自己有沒有寫錯，有沒有漏題，有沒有塗錯考號。

陸承鋒被她翻身的動靜吵醒，伸手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還帶着睡意，“別想了，睡吧。”

蘇慕晴把臉埋在他胸口，閉上眼睛，聽着他沉穩的心跳，慢慢又睡過去了。

三月中旬，成績出來了。

那天蘇慕晴正在門診室裏給一個扭了腳的小戰士換藥，趙小娥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跑得氣喘籲籲，白大褂的下擺在風裏一飄一飄的。

“蘇老師！蘇老師！有你的信！你快看看，是不是通知書？！”

蘇慕晴給人把傷口處理好了，才放下手中的鑷子，擡頭看去，趙小娥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印着“京城醫學院”幾個紅字。

她接過信封，手指有些抖。

在趙小娥期待的目光下，她用小刀慢慢劃開封口，抽出裏面的東西。

一張錄取通知書，一張入學須知，一張報到流程表。

她看了好幾遍，把每一個字都看進去了，才把通知書小心地折好，裝回信封裏。

她把信封放進挎包裏，拉好拉鏈，站起來繼續工作，第一眼看到的趙小娥，已經出去找人分享去了。

通知書上寫着報到日期是九月初，離現在還有小半年。蘇慕晴算了算時間，足夠她把衛生隊的工作交接清楚，把家裏的事情安排妥當，還能抽空去一趟獨木河村看看孫曉梅和王虎。

陸映紅已經開始給她準備上學的行李了。被褥要新的，棉花是她托人從獨木河村寄來的，絮得厚厚的，壓得實實。衣裳做了兩身，一身藍布褂子，一身灰布中山裝，都是按蘇慕晴的尺寸裁的，針腳密實，領口袖口都鎖了邊。

陸雲棠蹲在旁邊看着姑奶奶忙活，伸手摸了摸那件藍布褂子，問她媽媽要穿這個去上學嗎。

陸映紅說對，你媽媽要穿上這個去京城念大學。

陸雲棠已經上了二年級，蘇慕晴在京城可解決不了她的學籍問題，只能決定把她留在北大荒，由陸映紅照顧。

她自己好像沒什麽意見，從小主意就大，得知媽媽夏天冬天會回來的時候，就一點都不傷心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蘇慕晴下班回家，看見院門口停着一輛軍用吉普。她認出那輛車，是嚴建設的。

陸承鋒站在院子裏，正和嚴建設說話。嚴建設穿着一身軍裝，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他看見蘇慕晴進來，站起來沖她點了點頭。

“嫂子，好久不見。”

蘇慕晴洗了手，在院子裏的條凳上坐下來。陸雲棠從竈房跑出來，手裏拿着半塊饅頭，看見陌生人有些認生，躲到蘇慕晴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偷看。

嚴建設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水果糖，剝開糖紙，遞過去。陸雲棠看了看蘇慕晴，蘇慕晴點了點頭，她才伸手接過糖，說了句謝謝叔叔，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又跑回竈房去了。

嚴建設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聲，“這孩子長得像你，眼睛像。”

蘇慕晴笑了笑，沒接話。

陸承鋒在嚴建設旁邊坐下來，給他倒了杯水。嚴建設接過去喝了兩口，把搪瓷缸擱在桌上，看着蘇慕晴。

“嫂子，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跟你說。”

蘇慕晴看着他。

“去年你讓承鋒查的那個事，滬市孫德勝的案子，結了。”嚴建設從軍裝內兜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最近兩年各地翻案和重新定案的事情多了，這消息也是剛傳來的，他因為利用職務之便貪污受賄、投機倒把，數額巨大，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嚴建設指了指文件。

“但是你們要關注的那個女人，叫李美鳳的，孫德勝被判決之後，她就從滬市失蹤了，連同她的父母一起。”

“原本當年李建國和王秀娟被判勞改，提前釋放手續不合規，要被重新收監的，公安機關正在追查，沒有确切的消息，但收到一條線索，說是這一家子，都到港市去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蘇慕晴坐在條凳上，看着桌上那兩份文件，看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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