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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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夏蔓生來得巧,病房裏并沒有其他人在,只有傅丹烨正閉着眼睛,靜靜地躺在那裏。
夏蔓生拎着一袋子炸醬面跑到床前,他也毫無反應。
夏蔓生忍不住有點但心地摸了傅丹烨一下,小聲說道:
“你還活着嗎?”
傅丹烨一動不動,但夏蔓生覺得他熱熱的,應該還活着。
于是,他“噔噔噔”跑到櫃子邊,跳着把炸醬面給放了上去,然後自己往傅丹烨的床上爬。
——其實傅丹烨醒着。
昨天,為了撿一口飯從床上掉下來之後,他就一直躺在地上,中間只有個夏蔓生來了又走,直到快半夜的時候,才有巡夜的護士終于發現了傅丹烨的情況。
那個時候,傅丹烨的身體簡直都涼的像塊冰一樣了。
這把負責照顧傅丹烨的護工們都給吓了一跳。
雖然他們收了錢,對待傅丹烨的态度非常不好,但如果傅丹烨真因為從床上掉下來沒人發現,出了什麽大問題,留下的把柄就太明顯了,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所以,大家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他搬到了床上,還給傅丹烨換了乾淨的衣服和被褥,又喂了熱牛奶。
但不管大家怎麽折騰他,傅丹烨都閉着眼睛,一動也不想動。
他厭惡自己,明明床就在旁邊,但他甚至連自己站起來,爬上去都做不到。
他也厭惡身邊所有的人,那一張張扭曲、刻薄的臉讓他想吐。
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麽的讨厭。
傅丹烨的心裏突然萌生出某種惡劣的想法。
——如果他現在死在這裏,這些人會被吓成什麽樣呢?他們一定會因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吧?
這種自毀的念頭,卻是他做到的最大的反抗和報複,關于此的想象也給傅丹烨帶來了一點微薄的快樂。
于是,他靜靜地躺着。
不動,不說,不看,完全将自己對着外界封鎖起來,一心等待死亡的降臨。
反正即使這樣活着,他也是個什麽都做不了的廢物了。
直到。
又一陣腳步聲響起。
這一次的步子好像不太一樣,有點輕,很細碎,伴随着的還有嘶嘶啦啦的塑料袋響,以及食物的味道。
有點不對。
但傅丹烨還是沒動,他不感興趣。
可就在這時,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忽然被一只軟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帶着奶音的熟悉聲音嘟囔着:
“你還活着嗎?”
小小的手掌能覆蓋到的面積不大,但體溫從皮膚相觸的地方透過來,卻仿佛融化了一層冰殼。
是……昨天那個小家夥。
傅丹烨還是沒動,但那只小手又晃了他幾下,大有“你就算是個屍體也得被我晃活”的執着。
而傅丹烨畢竟沒死。
過了好一會,他終于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到,一雙白白嫩嫩的小手扒在他的床沿上,随即,從後面冒出了夏蔓生的臉。
病房裏的床很高,夏蔓生踮起腳尖,才能把下巴抵在床邊,軟乎乎地說:
“你好。”
傅丹烨一雙烏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好像已經凝固住了。
他沒想到,夏蔓生竟然又出現了。
怎麽可能有人跟自己打交道之後,還會來接近第二次呢?
甚至他不光是接近,他還想上床。
——傅丹烨眼睜睜看着夏蔓生跟自己打完招呼之後,就自來熟地開始爬他的床。
等等?不是!
小孩,你越界了!
傅丹烨瞪着他。
換了其他人,被這種陰郁的眼神一聲不吭地盯着,早就吓壞了,可作為見多識廣的路人甲,夏蔓生一點也無所謂。
他一邊努力爬床,一邊還有點口齒不清地說:
“我又來、來喂飯。”
傅丹烨順着夏蔓生的目光一看,這才見到床頭櫃上放着的那滿滿一塑料袋炸醬面。
這種東西被裝進袋子裏,可想而知賣相十分不佳,可真的很香很香。
那一瞬間,傅丹烨的瘦削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一抹與他年齡相符的困惑之色。
他能聽懂酒吧裏那些肥豬一般的男人們口中的污言穢語,能看到爸爸那些手下對他和媽媽谄媚背後的鄙夷,也知道那些折磨自己的人隐藏着怎樣的心機和算計……
只有這個比他還小的孩子究竟要做什麽,他不明白。
——他特意跑過來,就是為了給我帶飯吃嗎?
他難道不覺得我很可怕,很兇,很醜?
這時,夏蔓生已經爬到了傅丹烨的床上,開始去解炸醬面的袋子。
可是袋子本來就系的緊,再加上沾了醬汁油乎乎的,夏蔓生半天都沒解開。
傅丹烨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
夏蔓生低着頭,跟袋子奮鬥的很認真,正好把頭頂的那個旋對着傅丹烨,發頂毛茸茸的,像總是在櫥窗裏看到的那種昂貴洋娃娃。
——好笨。
傅丹烨心想。
真的好笨,什麽都不會乾,昨天喂飯的時候,也喂了他一臉。
這樣的小孩,一定是嬌生慣養,在愛裏長大的吧?
真不知道夏蔓生待會會不會把這一袋子炸醬面都給扣他身上。
終于,一直僵硬躺在床上的傅丹烨慢慢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掙紮着試着擡了擡手指。
夏蔓生還在那裏費勁的時候,忽然感到有只手伸過來,一聲不吭地接過了他的袋子。
他有點驚訝地擡起頭,發現傅丹烨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床上撐着坐起來了,并且竟然好像在幫他!
老師說善良的小朋友才會樂于助人,原來反派壞蛋也會乾好事嗎?
還是說,他實在太餓了,等不及了?
夏蔓生好奇地歪了歪頭。
傅丹烨的手腕在車禍中骨折過,有些不靈便,但即使是這樣,他乾活也比面前的小笨蛋利索多了。
于是,就這樣,夏蔓生瞪大眼睛,眼睜睜看着傅丹烨只要三兩下,就解開了他對付不了的袋子。
甚至他還能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找出一個飯盒,把整袋面都放進去,用筷子拌拌。
一下子看起來好吃了不少!
做完這件事,傅丹烨就把炸醬面推回給了夏蔓生。
夏蔓生看看面,又看看傅丹烨,試着用筷子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夾起了一根面,又去喂傅丹烨。
傅丹烨卻搖了搖頭,重新閉上了眼睛,繼續拒絕這個世界。
夏蔓生覺得他挺高深挺難懂的。
可能反派就是這樣,性格上突出一個複雜,其實他很羨慕。
因為夏蔓生就一直想讓自己看起來這麽成熟和高冷,才符合他知道那麽多秘密的路人甲的身份。
可是他現在暫時沒有力氣向傅丹烨學習,因為偷偷藏了兩碗炸醬面拿過來,夏蔓生也餓了。
于是,他盤腿坐在傅丹烨的床上,抱着那個有些大的飯盒,将剛剛那根面送進了自己嘴裏。
真的好香啊!
鹹香的醬汁好吃的讓夏蔓生眯起眼睛,他很想大大地再吃一口,但面在袋子放了太久,有些泡軟了,他筷子用得不好,很發愁。
夏蔓生戳戳碗裏的面,突然想起了什麽,擡起頭來,看向傅丹烨,眼睛一亮。
他蹭到傅丹烨跟前,試着擡起手來,摸了摸他的臉,這在夏蔓生看來是很能表達友好的方式。
摸完左臉之後,傅丹烨沒反應,夏蔓生就又去摸右臉。
其實他還可以親親傅丹烨,這是比摸摸還要親近的方式,原來在家裏的時候,他只要去親親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就會特別高興,什麽都答應他。
但這招已經很久沒用了,媽媽走了,爸爸變了。
而且除了爸爸媽媽之外,夏蔓生還沒親過別人呢,他覺得會有點害羞,傅丹烨又那麽壞,他也有點不願意。
可是好餓呀。
正當夏蔓生猶豫的時候,傅丹烨已經再次把眼睛睜開了。
——被人在臉上這樣摸來摸去的,很影響他保持恨這個世界的穩定心态。
傅丹烨的眼睛狹長而深黑,如果長開了之後一定很好看,但只要一睜開,就可以看到裏面藏着不該屬于一個孩子的厭世和頹廢。
他帶着抗拒和厭煩冷冷地看着鬧騰的夏蔓生。
傅丹烨已經習慣了被排斥和被遠離,別人的親近讓他感到不适,那是一種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突然掉進懷裏的惶恐和不安,跟大禍臨頭沒什麽區別,還不如縮在自己的陰溝裏讓人舒服。
所以傅丹烨他不想再和夏蔓生拉近距離,可是這個小玩意怎麽沒完沒了的?
“你乾什麽?”
他有些沙啞地說了四個字。
夏蔓生當然看得出傅丹烨的排斥,他眨了眨眼睛,很聰明地說:“我這次不喂你飯了。”
傅丹烨很冷漠:“哦。”
“那現在我讓你喂吧!”
夏蔓生眼珠子骨碌碌轉,大方地說:“咱倆輪流玩。”
“……”
誰說要和你一個小屁孩玩了!
可是夏蔓生的眼睛亮晶晶的,讓人想到清晨灑在白雪上的陽光,清澈,晶瑩,單純,好像能把所有陰暗的想法都明晃晃地映出來,融化掉。
傅丹烨突然覺得他有點像小狗。
他本來從不是個喜歡小動物的人,畢竟很多情況下,他自己生活的連狗都不如。
那些客人們手裏牽着的,沖他汪汪大叫龇牙咧嘴的畜生,他只想一板磚拍死。
可是夏蔓生像的是那種搖尾巴的小狗崽。
他的眼睛那麽亮,睫毛那麽長,皮膚白白淨淨,不吵也不鬧,老是想學大人說話,偏偏又奶聲奶氣的。
他好像……比自己還要弱小。
傅丹烨什麽都沒說,但他把飯盒接了過去,從裏面夾起一筷子面,喂進夏蔓生的嘴裏。
一大口!
夏蔓生覺得超級好吃,高興地拿手指摳着傅丹烨的褲子,又朝他湊近了一點,自覺地張開嘴,露出一排小乳牙:
“啊——”
雖然比起從幼兒園把面帶過來的時候,面條泡的有點坨了,但是他吃的比在幼兒園還要開心。
“你好厲害哦。”
他真心實意地說:“能夾起那麽多面面,你怎麽那麽厲害?”
傅丹烨的手一頓,深冷的眸中晦澀不明。
他沒想到,在出了車禍躺在床上,連行走都成了困難的時候,在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廢物的時候,還會有個小孩用這樣亮晶晶的崇拜目光看着自己,就因為他一筷子能夾起來的面條多。
傅丹烨忍不住問:“你到底哪來的?”
夏蔓生被他喂着面條,手指朝旁邊一指,有點含糊不清地說:
“幼兒園。”
這醫院的對面确實有家幼兒園,但他這麽笨,居然能自己過馬路?
傅丹烨又問:“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夏蔓生想了想,誠實地說:“我想媽媽了。跟你在一起以後就能見到媽媽。”
難道他沒有媽媽?或者自己長得像他媽?
傅丹烨沒聽懂,但是和夏蔓生你來我往的對話好像讓他恢複了一些和外界正常交流的能力。
被夏蔓生這樣信賴地看着,再一口口吃掉他喂的東西,讓傅丹烨居然産生了一種“自己還有用”的念頭。
他的心情很複雜,覺得有點嫌棄,但又有點莫名的自豪。
這讓傅丹烨沒忍住多喂了一些,夏蔓生一直在說“你吃、你吃”,所以他也吃了幾口。
最後,袋子裏的兩碗炸醬面被他們兩個吃的乾乾淨淨。
吃飽喝足後,夏蔓生也困了。
這本來就是他每天睡午覺的時間,再加上有些暈碳,讓夏蔓生像只耗盡了精力的狗崽,眯着眼睛往傅丹烨的身上靠。
傅丹烨用一根手指杵着他的腦門,面無表情地說:“走開,別在我這睡覺。”
夏蔓生的睫毛顫了顫,像個不倒翁一樣被戳開又壓了回來,貼在傅丹烨的身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頸窩。
傅丹烨甚至感到夏蔓生長長的睫毛掃過自己的鎖骨,帶來一種癢意,小小的心髒在胸腔中跳動,也應和着自己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他朝着窗戶外面看了一眼。
今天病房的窗簾沒有拉上,能看見午後最強烈的陽光,照着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也給他和夏蔓生投下一團分不清彼此的模糊的影子。
從未有人跟他如此親密過。
傅丹烨難得産生了一點屬于孩子的天真幻想。
他想,如果夏蔓生是他的小寵物,那麽他可能真得活下去了。
要不然夏蔓生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他也不能起來喂飯,這個小孩可能就會餓死了。
傅丹烨以前從未想過要養寵物這種東西,一個是太麻煩,另一個是他也不喜歡。
但……養一只夏蔓生的話,就會有人一直和他講話,圍着他轉悠,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這樣躺在他身邊睡覺。
他再也不會一個人,再也不會被這個世界舍棄,再也不會獨自面對黑暗和死寂。
這對于傅丹烨來說,簡直是巨大的誘惑。
夏蔓生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覺,感到有一只手伸過來,把他給放倒了,讓他的身體平躺在了軟和的床上,還拿被子裹起來。
夏蔓生其實是有一點意識的,記得自己身邊的人應該是傅丹烨,于是他在床上滾了滾,用力往傅丹烨身上貼。
雖然知道傅丹烨是壞人,但作為一個還需要呵護的小寶寶,夏蔓生卻從這個壞人身上找回了一點他過去曾經擁有過的關愛。
——有人對他百依百順,耐心地照顧他喂他,也不會不耐煩,甚至剛才還給他掖了被子。
原本林浩川再婚之前,也是這樣照顧夏蔓生的,每天晚上父子兩人都一起睡覺。
可是後來有了阿姨,有了小弟弟,爸爸就去陪他們了,還說夏蔓生是哥哥,應該學會自己睡。
這幾天做了好多夢,夏蔓生很害怕,晚上沒人陪就睡不好,現在總算有了傅丹烨,于是他紮在對方身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傅丹烨推了半天,也沒能把夏蔓生推開,只能放棄,靠在床頭上瞪着閉着眼睛的夏蔓生,像是想要研究這到底是個什麽生物。
——怎麽會這樣又能吃又能睡的,結果還是小小軟軟的一只?
看着看着,傅丹烨也不由好奇,他輕掐了下夏蔓生的臉蛋,夏蔓生的小臉立刻皺成了一團,表情看着倒比他清醒的時候生動些。
有點好玩。
再來一下。
傅丹烨玩了一會夏蔓生,眼看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夏蔓生還是沒醒,他就停了手。
他心眼有點壞。
就像其他孩子看見喜歡的食物、好玩的玩具,就要藏進櫃子裏獨占似的,傅丹烨知道,只要夏蔓生一直睡着,就會一直躺在這裏,所以他不想夏蔓生醒過來。
畢竟,這也是傅丹烨這輩子頭一個“玩具”。
但很快,他就因為自己的這種不大光彩的行為遭到了報應。
夏蔓生睡呀睡呀,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院的樓道裏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着,依稀有人說了句“就是這裏”,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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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蔓蔓即将成為丹哥最恨世界裏最愛的小天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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