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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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場景對于傅丹烨來說簡直是無比混亂的。
随着門被推開,先是他的一個護工大步走了進來,那氣勢洶洶的勁頭簡直就像要抓賊一樣,一把掀開了傅丹烨的被子。
“看見沒?我就聽見剛才病房裏有鬧騰聲,果然有人!”
她指着正在睡覺的夏蔓生,咋咋呼呼地大聲說道:
“這孩子到底怎麽冒出來的!”
緊接着,傅丹烨看見一個女人也擠到人群的最前面,一把将夏蔓生抱了起來,連聲說道:
“蔓蔓,你怎麽又亂跑啊?怎麽這麽不聽話?快跟我回家!”
夏蔓生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然後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就被按在了懷裏。
力道之大,把他擠得發出了“叽”的一聲,像是某種捏捏玩具。
旁邊的大人們都在說:“找到孩子就行,看把孩子媽媽給急的。”
那個女人向護工道謝,把夏蔓生給抱走了。
夏蔓生被抱起來的那一瞬間,傅丹烨下意識地拽住了他。
但夏蔓生的衣角還是硬生生被從傅丹烨的指間拽了出去,他扒在女人的肩膀上,表情有點懵,看着傅丹烨,然後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外。
傅丹烨保持着剛才想拉夏蔓生的姿勢,瞳孔漆黑地看着這一幕,手指不知不覺地扭緊。
——他聽到了。
人們說,那是夏蔓生的媽媽。
原來夏蔓生并不是沒有人要,他有自己的家,現在他回去了。
剛才的夢也醒了。
沒人在乎沒人陪伴的,從來只有自己而已。
傅丹烨突然覺得心裏說不出的委屈和生氣。
他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好像一個絕處逢生的人剛剛可以隐約窺見一點外面的月亮,就被人重新一腳踹回了井底。
等待他的,仍然是無邊的黑暗。
“你到底都乾什麽了?把床弄得一團糟!就知道惹麻煩!”
這時,尖銳刻薄的聲音再次響起。
剛才那個帶人進來的護工看見傅丹烨床上那一團亂糟糟的被子,立刻開始像往常一樣大聲呵斥起來。
她一邊說,一邊快步走上前,面帶嫌惡之色,照着傅丹烨的胳膊狠狠擰了一把。
“小雜種還帶回來一個小雜種……”
很疼。
之前所有的情緒和感知仿佛都被壓抑在了心底的死寂和頹然之下,但在這一刻,那種巨大的落差卻好像讓它們一下子突然沖垮了堤壩,洶湧而出。
傅丹烨突然低下頭去,在護工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護工吃痛松手,口中大罵着要去拽傅丹烨,這時,突然傳來了“啪”的一聲。
她覺得額角一涼,緊接着,什麽東西流到了她的臉上。
她不再謾罵,病房裏一陣安靜。
眼前莫名地有些眩暈,護工伸手摸了一下,看見滿掌的血。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疼痛。
——剛才,竟然是傅丹烨拿起了床邊喝水的玻璃杯,重重丢到了她的頭上!
從很小就開始乾活的傅丹烨力氣不算小,杯子落地碎了,也在護工的額角砸出了一道口子。
“啊!!!”
護工後知後覺地尖叫起來,外面的人聞訊闖入,就看到了這一幕。
“打人了!”護工顫聲大叫,“這瘋子打人了!”
其他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傅丹烨,而面對着他們,傅丹烨捏緊了拳頭,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剛剛被搶走巢xue的幼狼,狠戾而憤怒。
“滾!”
他用稚嫩的聲音,惡狠狠地說:“滾——”
那些嘈雜的吵鬧聲消失了。
這個一直沉默陰郁,逆來順受的孩子突然的反擊,讓大人們感到了恐懼和陌生。
雖然總是叫傅丹烨“野種”,也有很多人議論說他根本就不是傅家的血脈,不過是他那個母親用來欺騙豪門闊少的籌碼。
但此刻,傅丹烨神情冷厲,稚嫩的面部輪廓上,竟仿佛真的帶着傅老爺子發怒時的影子。
一個孩子,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目光?
傅丹烨攥緊了拳頭,也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脫力,他渾身發抖,但是依然咬着牙對面前的大人們對峙。
他之前覺得,自己或許死了才是最好的。
但剛才那從窗外曬到身上的陽光,讓他在車禍以來第一次意識到,他或許并不想死。
不光不想死,甚至想要殺了面前這些人。
明明他們才是該死的家夥。
那些說他是野種的,搶走他東西的人,全部都不應該活着!
現在面對他的反抗,這些人正用一種驚異、可怖的目光看着傅丹烨,就像在打量什麽恐怖的怪物。
但傅丹烨并不難過,這種目光反而讓他感受到了一種類似勝利者的榮耀。
原來自己也會讓人害怕。
他甚至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剛才他就這樣兇,是不是夏蔓生就不會被他的媽媽搶走了。
“搶”——傅丹烨在這樣的年紀裏,已經暴露出了本性中惡劣的掠奪和占有的欲望。
他腦海中沒有朋友的概念,夏蔓生這個只和他吃過兩次飯的不速之客,在傅丹烨心目中的定位,是寵物,是玩具。
他不在乎夏蔓生想什麽,只知道夏蔓生走了,他不開心,他想要把自己看上的東西搶回來。
因為……
不管是寵物、玩具、朋友,還是其他的什麽代稱,其實代表的意義都是同樣。
——都是他生命中從未擁有過的,無比新奇和渴望的東西。
這一次的對峙,傅丹烨大獲全勝。
最終,那些大人們帶着驚怖的眼神都退出去了,病房中只剩了傅丹烨自己。
傅丹烨像個打了勝仗的戰士那樣不停地喘着粗氣——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受到羞辱和虐待。
過了許久,傅丹烨漸漸平靜下來,低下頭看着自己麻木的雙腿。
然後他一點點拖着這雙腿,挪到了床邊,把腳踩在地上。
雙腳落地,隐約可以感到一些疼痛,但除此之外,幾乎用不上力氣,因為他幾乎沒有進行過複健。
傅丹烨試着站起來,然後他一下子重重摔倒了。
但這回傅丹烨沒有躺在那裏不動,他扶住床,非常困難地試着一點點再次站起來。
就這樣一遍遍地練習着。
因為他突然……想要出去看一下外面的陽光。
*
夏蔓生被媽媽接走這件事間接地刺激了傅丹烨大鬧一場,但他其實并不知道,杜娟是夏蔓生的後媽。
他也不知道,這個帶走了夏蔓生的壞大人,也有屬于大人的煩惱。
——杜娟沒想到夏蔓生這破孩子這麽難搞。
居然能兩次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從幼兒園裏跑出來,他是特工嗎?!
因為夏蔓生一直比同齡的孩子安靜,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前科,所以誰也沒想到,小家夥居然還有這本事。
關于夏蔓生為什麽會逃跑,杜娟和林浩川倒是都完全沒往傅丹烨身上想,杜娟去病房裏的時候,就壓根沒注意旁邊的另外一個孩子。
他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夏蔓生就是因為不願意被送走,才會如此一反常态地折騰。
要是以往,杜娟巴不得夏蔓生這樣瞎跑,最好是跑丢了就再也別回來。
但現在不行,她已經把合同跟人家主播簽好了,還收了定金,如果違約是要賠錢的!
而且這筆林浩川并不知情的錢,杜娟已經悄悄花出去了,根本不可能拿出來。
所以,她絕對不能讓這件事情出差錯,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杜娟去找了林浩川商量。
“蔓蔓最近一直從幼兒園往外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萬一出什麽危險了怎麽辦呢?”
杜娟很有技巧地說:
“我看要不然就算了吧,讓蔓蔓留在家裏,我把宏宏送到爺爺奶奶家去養傷,免得孩子以後恨上我們。”
林浩川一聽這話,心裏就很不舒服。
不是針對杜娟,而是覺得夏蔓生越來越不懂事。
記得這孩子更小的時候,家裏除了保姆之外,就他們父子兩人,夏蔓生一直非常的聽話。
他知道爸爸要賺錢養家,他工作的時候,夏蔓生就會悄悄走過來,貼在他身邊坐下,乖乖地看畫冊,像只安靜的小貓。
現在居然變得這麽不乖,小小年紀就會用離家出走的方式要挾人了,真是讓林浩川有點失望。
這個脾氣,難道是随了他媽媽?
他皺起眉頭,說道:
“你不能這麽慣着他,要不然以後他只要有不想做的事,都會覺得鬧騰一通爸爸媽媽就會答應,那不是成了無賴了嗎?”
林浩川做出決定:
“他越是鬧,咱們越要早點把他送走,長長記性。這樣吧,你給你的表哥打電話,下周二我應該沒事,咱們一起提前把蔓蔓給送去。”
杜娟太了解林浩川了,知道他最不喜歡被別人逼着妥協,現在聽林浩川果然這樣說,她心中暗喜,又勸了兩句,一臉無可奈何地答應下來。
第二天,杜娟特意親自把夏蔓生送去了幼兒園,告訴老師一定要把孩子看好。
接連兩次發生這樣的情況,幼兒園這邊也十分後怕,不僅對所有的孩子都加強了管理,夏蔓生還成為了重點看管對象。
于是,夏蔓生失去了再見傅丹烨的機會。
為此,他很有些黯然神傷。
可是像他這樣的小寶寶,能使出來的本事也就只有這些了,沒了辦法的夏蔓生也只能在小朋友們下午在院子裏活動時扒住幼兒園的欄杆,像小狗一樣把臉擠上去,憂傷地向外張望。
他看見一只小螞蟻輕輕松松就順着欄杆爬到了外面,忍不住想,自己要是變成小蟲子就好了,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可是再一想,媽媽最怕小蟲子了,如果他變成小蟲去找媽媽,媽媽肯定會尖叫着把他踩死,還是算了。
在夏蔓生想要獨自憂傷的時候,身後的小朋友開始叫他:
“蔓蔓蔓蔓,你過來呀,你怎麽不和我們玩?過來給你吃糖!”
“蔓蔓,來我們這邊吧,我帶了小汽車,只給你玩!”
夏蔓生是幼兒園裏最受歡迎的小朋友,經常被其他的小夥伴們争搶,如果他不及時回答,兩邊還有可能會為搶他吵起來。
這把夏蔓生小小年紀就訓練成了端水大師。
“我來啦!”
他只好暫時從欄杆那裏下來,奶聲奶氣又頗有條理地說:
“別吵哦,我們大家一起吃糖,一起玩小汽車,我這裏還有果凍!”
“滴滴滴!”
這時,還真有一陣車喇叭聲響了。
夏蔓生扭頭看了一眼,然後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一輛汽車停在了幼兒園的門口,從車上下來的那個孩子,好像正是他一直在惦記的傅丹烨!
夏蔓生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他沒有看錯。
這幾天在傅丹烨身上也同樣發生了很多事。
夏蔓生走後又過了兩天,傅家的生活助理小趙來到了醫院,探望傅丹烨。
但見到了照顧傅丹烨的護工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覺得這些人的神色看起來顯得有些古怪。
于是在護工帶着她去病房的路上,趙助理就試探着詢問道:
“最近大少爺的情況怎麽樣?”
“還、還好。”
對于這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護工的回答卻有點支吾:
“之前總是在床上躺着不動,現在開始做一些複健練習了。”
趙助理瞥了她一眼:“這些不是你們每天都應該主動協助少爺做的嗎?”
護工低了低頭,沒說話。
其實對于這些人的心思,趙助理十分了解。
他們拿了不知道誰的好處,變着花樣為難傅丹烨這麽一個孩子,想讓他落下毛病,不能被傅家認進家門。
這些豪門中的勾心鬥角讓趙助理覺得非常惡心,但既然要在這裏工作,她也并不想過多地去招惹什麽是非,所以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反正這位傅家的長孫現在父母雙亡,自己傷的也很重,再加上聽說精神上也受到了嚴重刺激,整個人基本上也算是廢了。
傅老爺子本來就不重視這個出身不好的孫子,別人沒必要乾那種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是因為這兩天,趙助理卻隐約聽見有人說,就是在這種境遇之下,傅丹烨的情況居然還好轉了,她有些驚訝,才決定來看一看。
護工将門推開。
“咦?”
兩人卻發現,病床上竟然是空的,被子散亂地堆成一團。
“怎麽回事,剛才還躺着呢……”
護工這樣說着,無意中一轉頭,突然忍不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趙助理被她吓了一跳,也轉頭看去,發現傅丹烨小小的身影就站在離門口不遠的牆邊。
他身上還穿着病號服,一手扶着牆,正擡起頭來,用一雙黝黑深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們兩個人。
這實在有些吓人,更何況,誰也沒有想到,傅丹烨竟然已經可以自己站起來走路了!
兩人一起愣住,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趙助理才發現,傅丹烨露在袖子外的手臂上全都是各種淤青和傷痕。
顯然在沒有別人幫助的情況下,他自己在一次次跌跌撞撞地練習着走路。
看着這樣的傅丹烨,趙助理的心裏微微一動。
——這個孩子的眼神中,帶着狠勁和野心。
像傅家人。
這是趙助理第一次意識到,這孩子有點不簡單。
雖然傅老爺子已經跟長子斷絕了關系,也非常厭惡傅丹烨的母親,但他現在并沒有找到一個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繼承人,一直在不滿傅家的那些兒孫都跟他不夠像。
趙助理也不确定,傅老爺子看到這樣的孫子之後,會是什麽反應。
她想了想,找了個借口将護工支開,然後走到傅丹烨面前半蹲下來,讓自己帶上親切的微笑,說道:
“大少爺,我來看看你。你恢複的很好,是不是?”
傅丹烨冷冷地看着她,仿佛能夠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但趙助理也是人精,面對傅丹烨冷淡的态度,只是微微一頓,便繼續說了下去:
“再過幾天,傅老爺子就要從國外回來了,你想爺爺嗎?”
她想先試探一下傅丹烨對傅家和傅老爺子的态度,再思考自己值不值得幫這孩子一把。
傅丹烨沉默着,卻慢慢別開了頭,看向窗外。
趙助理順着他的目光,也下意識朝着那邊看了一眼——沒什麽特殊的,只有街道,和馬路對面的一家幼兒園。
趙助理耐心地等了一會,終于,傅丹烨開了口。
因為不常說話的緣故,他的聲音依然是微啞的,但傅丹烨并沒有回答趙助理的問題,而是說:“我想出一趟醫院。”
趙助理愣了愣,短暫的思考之後,她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你再恢複兩天,我帶你出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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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蔓蔓不能去爺爺奶奶家,這有原因的哈,後面會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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