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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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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如果要用一個字來形容來到傅家是什麽感受, 那麽林浩川和杜娟的答案肯定是:

“懵。”

一開始剛進這個門,是因為傅家那難以想象的財力而發懵;然後看到夏蔓生,是難以相信他還真就能一步登天地生活在這裏而發懵;現在傅家祖孫都露面了, 口口聲聲都要把夏蔓生留下,他們更加覺得整個世界十分玄幻——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傅丹烨還可以說小孩子貪玩,蠻不講理地硬要留下夏蔓生, 傅老爺子居然也跟着胡鬧?

林浩川一直覺得夏蔓生是個不聽話的孩子, 杜娟就更不用提了, 她心裏的夏蔓生連她兒子的手指頭都比不上。

可是偏偏短短幾天的相處時間,傅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看起來都對夏蔓生喜歡極了, 甚至還幫着他出氣!

——這還是那個因為淘氣差點被送到鄉下去的小孩嗎?

明明如果想要給傅丹烨選玩伴的話,随随便便一招手, 就會有成百上千的孩子排着隊上門來啊。

尤其是這家老的比小的還不講道理, 林浩川簡直都不敢相信, 這種已經算是謾罵的話,竟然是從他這麽一個有頭有臉的人口中說出來的。

他成年之後還從沒有這樣被人當面罵過腦殘,反應過來之後, 整個人都有點結巴了, 又不好發火,只能忍氣吞聲地說:

“傅、傅董,孩子還小, 離不開父母, 我得把他接回家才行, 希望您能理解。”

“哦,不對吧?我怎麽聽說你之前就是要把他送走的呢?”

傅老爺子似笑非笑:“怎麽,可以在鄉下住, 不能來傅家住,是我們傅家在林先生眼裏太過寒酸,還是你看不慣你兒子過好日子呢?”

林浩川終于發現,現在的新聞媒體雖然不靠譜,但他們形容傅老爺子的“尖酸刻薄”、“素質低下”、“性格古怪”這些用詞,真是精準極了!

可惜,敢這麽說的媒體都已經倒閉了,所以林浩川雖然憋了一口老血,也只能啞口無言。

眼看他一點戰鬥力都沒有,杜娟實在急得不行。

來之前,她做夢也想不到夏蔓生這麽搶手,原來是想送送不出去,現在是想接接不走了。

想到自己迫在眉睫的違約金,杜娟一時幾乎崩潰。

“傅董……”

于是她顧不得其他,鼓起勇氣,帶着幾分虛弱地開了口:

“這不合适,我們家孩子平時挺鬧騰的,在您家的話會添很多麻煩,我們也确實不放心。”

傅老爺子慢慢地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說道:“據我所知,你應該是繼母吧?”

杜娟噎住。

“真是一位無私且獨特的女性。”

傅老爺子的口吻中帶着慣常的嘲諷,說道:“但很少有人跟我說不合适,知道為什麽嗎?”

他身子微微前傾,帶着一種非常古怪的笑容注視着杜娟,将手裏的照片兩手夾着遞了過去:

“因為,代價會很大。”

不知不覺,杜娟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都已經被汗水給濕透了。

傅老爺子身上的壓迫力不知道是傅丹烨的多少倍,這種強大的氣場讓人完全不敢說出讓他不悅的話語。

“傅董……”

林浩川開口,正要幫杜娟解圍,擡頭時一眼看到的卻是那張照片。

上面正是杜娟低頭看着夏蔓生的那一幕,臉上陰沉尖刻的表情被傅丹烨抓拍的一覽無遺,那種惡毒和厭惡幾乎要溢出畫面。

林浩川猛然愣住。

那一剎那,他心裏第一個轉出來的念頭是——“這人是誰?”

為什麽看起來竟然這樣陌生?

傅老爺子把照片往前一遞,林浩川下意識地接住,一股涼意順着後背升騰而起。

傅老爺子慢條斯理地說道:

“怎麽樣?還是先請林先生處理好家裏的問題,再來接孩子會比較好吧。不過留他多住一陣而已,我又沒說不還你們。”

他聳聳肩,似是無奈:

“畢竟當家長的,總是忍不住想滿足孩子的所有願望,大兒子沒了,留下這麽個孫子。什麽都不要,就想和這孩子在一塊,我這個老頭子還能怎麽樣呢?”

傅老爺子把一個無條件寵溺孫子而毫無辦法的老頭扮演的惟妙惟肖,看得旁邊的傅丹烨忍不住在心裏“呸”了一聲。

可傅老爺子了。

杜娟那張照片就像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臉上,把他所有的話都給堵住了。

夏蔓生不在家裏,他心裏哪哪都不得勁,作,冒着得罪傅家的風險來接兒子,他覺得他已經非常努。

就像過去那一年多的時間裏,自從杜娟母子來了之後,他每次想和夏蔓生親近親近,夏蔓生都越來越不願意,還躲他,他也覺得自己盡了力,但孩子越來越不懂事,讓他失望。

找真正的原因。

這是慢,還是他缺乏的愛?

杜娟不可能是第一次這樣做,可他從來不知道,如果他這個當爸爸的讓夏蔓生感到足夠可靠和信任,夏蔓生會不告訴他嗎?

林浩川捏着照片,越想心裏越難受。

如果說他之前的想法還是把夏蔓生帶回去,父子沒有隔夜仇,感情慢慢溝通就行了,那麽現在,林浩川就非常非常急迫地想要和夏蔓生道歉,想要把事情說清楚。

“蔓蔓。”

他沖着夏蔓生說:“對不起,爸爸知道錯了,蔓蔓一直不是壞孩子,是爸爸成了壞爸爸,以後爸爸一定改正,你能不能——”

可是這次,夏蔓生不光又一次把頭紮進了傅丹烨懷裏,還捂住了耳朵。

傅丹烨也把自己的手捂在夏蔓生的小手上,又疊了一層,然後憤怒地看着林浩川。

“他不喜歡聽你說話!”傅丹烨憤怒地說,“你別吓他!”

傅老爺子看了一眼夏蔓生露出來的弱小背影,頓了頓,假裝漫不經心地走過去,用手随便摸了一下他的腦袋。

然後他轉頭跟林浩川說:

“沒事的話,我就不留二位了。對了,你原來每個月該給這孩子的撫養費,可不能賴賬吧?”

雖然這點錢對他來說連根頭發都買不了,但林浩川該出的就得出。

傅丹烨那個臭小子還是太嫩了,剛才居然說什麽要給林家賠償?呸,賠個屁!自己看到這兩張可憎的臉還沒要精神損失費!

林浩川沉默了一會:“……我會按時打到卡裏的。”

他意識到,現在不是傅家讓不讓夏蔓生走的問題,而是除非自己強行把他綁走,否則孩子根本就不願意和他們回家。

現在夏蔓生這個樣子,倒好像他和傅家的人是一家人,而自己是個破壞他幸福生活的壞人。

感受到周圍那些傅家的工作人員都用十分鄙視的眼神看着自己和杜娟,林浩川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十分窘迫,但同時,他也突然想到——

在家裏的時候,夏蔓生站在旁邊默默看着自己和杜娟陪林宏玩,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被排斥,被疏遠,被放棄。

最後,林浩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這棟華麗的建築的。

一直到了外面,被風一吹,他渾渾噩噩的頭腦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栗着,難以抑制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燒。

林浩川猛地轉過頭來,看向走在他身邊的杜娟:

“你給我解釋解釋,這照片是怎麽回事?”

杜娟臉色煞白,也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一樣:“我不是想幫你把蔓蔓接回去,心裏着急嗎?沒控制住情緒。”

她這種敷衍解釋的态度讓林浩川更加生氣:

“沒控制住情緒?你才說了幾句話,你的情緒就控制不住了?!你好意思說這樣的話嗎?”

林浩川怒聲道:“你根本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我真沒看出來你這麽……這麽陰險卑鄙!”

這話一下子就把杜娟給傷到了。

在林浩川的面前,她的姿态一向很低,因為林浩川吃這套,也能讓她每回都達成自己追求的目的,所以如果是往常,面對質問杜娟還能哄一哄編一編。

但最近她的心裏實在太煎熬了,根本沒有這樣的心情。

手上的積蓄全因為投資被套住,一天天越虧越多,夏蔓生遲遲不能送到直播間那邊去,對方的催促越來越沒耐心……

關鍵是就在剛才,她還偏偏看見夏蔓生過上了那麽好的日子!連接都接不走!

這些事怎麽辦?!

她已經有日子沒睡過一個好覺了,可這些林浩川根本就不知道,她也半分無處傾訴,現在林浩川還用這麽惡毒的話罵她,這就是她的丈夫嗎?!

這樣的情緒,讓杜娟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反唇相譏道:

“你連你自己的兒子都帶不回家去,我幫忙還要被你挑剔嗎?我又沒打他沒罵他,管還不能管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請的保姆或者女傭!”

林浩川震驚地看着杜娟,這幾乎是他第一次聽見杜娟這麽大聲地說話,甚至讓人有種惡鬼撕下畫皮的驚悚感。

“你說什麽?”

杜娟氣怒道:“本來就是,那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你自己連爹都當不好,有資格跟我大呼小叫?”

這句話直接戳到了林浩川的痛處。

他猛地轉過身來,抓住杜娟的胳膊:

“那還不是你為了死皮賴臉地跟我結婚,親口保證要對蔓蔓好的?你自己選的路又抱怨什麽?”

在傅家受到的刺激,讓兩人不顧一切在對方面前露出最醜陋的一面。

杜娟用力地掙開林浩川的手,可因為她今天為了來傅家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雙六寸的細高跟鞋,這一掙紮就沒站穩,跌倒在了地上。

那個瞬間,林浩川愣了愣,但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抿起唇角,竟然根本不管杜娟,揚長而去。

杜娟的腳崴了,疼得一下子腦門冒汗。

這一刻,她再也掩蓋不住臉上的憤怒,猛地瞪向林浩川的背影,幾乎想用自己的包砸他。

什麽叫“死皮賴臉”?!林浩川就這麽看不起她?

從他們認識開始,一直是她在努力接近林浩川,沒想到成為了夫妻之後,在林浩川的眼中,她還是這麽一錢不值!

各種情緒堆積在一起,憋屈的胸口好像要爆炸了,杜娟只想痛痛快快全部宣洩出來,沖過去跟這個死男的拼了。

可她剛剛舉起了包,突然聽見了一陣“嗚嗚”的震動聲。

她頓了頓,放下包,手機從裏面掉了出來。

杜娟拿起之後,屏幕上蹦出來了一條最新消息,十分簡短,昭示着對方已經耐心耗盡——

“還錢,或者把人帶來,你也不想讓你的丈夫知道你背着他都做了什麽吧?”

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潑下。

這一刻,她猛然清醒,毛骨悚然。

*

傅家。

看到林浩川夫妻走了,傅老爺子若有所思。

現在根據他們的态度,他完全可以确定,夏蔓生接近傅丹烨,以及來到傅家,不會是出于這對夫妻的指使了。

——難道兩個孩子認識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正這樣想着,突然一陣“嗒嗒嗒”的聲音傳來。

傅老爺子一低頭,他的大腿已經被人給抱住了。

夏蔓生像只樹袋熊一樣環着他的腿,仰起頭,将下巴颏貼在他身上,認真地道謝:

“傅爺爺,你真好,謝謝你幫忙把我搶回來。”

這是什麽話,他什麽時候搶了?他這種人,還用得着搶什麽東西?

他特意過來,只是為了試探林浩川夫妻的反應罷了,這小崽還以為是來給他出氣的嗎?好笑。

“我沒有。你剛才沒聽見我說話嗎?”

傅老爺子“哼”了一聲,下巴朝着傅丹烨的方向擡了擡,說:“是你那個哥想和你玩,我才沒辦法的。”

傅丹烨一聽自己好像要被人搶功勞,也挺着急的,正過來試圖把夏蔓生牌小膏藥從傅老爺子身上剝下來。

一聽傅老爺子的話,他就沒這麽贊同過,連忙跟夏蔓生說:

“對,是我找爺爺幫忙的,主要是我。”

傅老爺子:“……”

眼睜睜地看着傅丹烨抱娃娃一樣把夏蔓生抱回到自己身上,還跟自己特真誠地說了一句:“謝謝爺爺。”他又不高興了。

可是不高興也是他自己找的,傅老爺子只能再重重地“哼”一聲,高傲地表明自己根本不在意,揮手道:“玩去吧。”

說完,他就背着手走了。

真是天真的小東西,這回他留下了夏蔓生,就算完成了對傅丹烨的口頭承諾,但這可不代表他打算一直把夏蔓生給養下去啊。

笑話,他是誰?最精明的商人,可不能乾虧本的生意。

這麽一個小崽,又不姓他們家的姓,還有自己的親爹媽,是養不熟的。

再說就是養熟了,看林浩川那架勢,估計也還是會再次來接孩子,非親非故的,他總不能一直不給。

所以傅老爺子心裏清楚,夏蔓生離開這裏就是早晚的事。

反正目前先這麽着吧,他都答應傅丹烨了。

畢竟……他也承認,小東西還是挺好玩的,可以解解悶,而且似乎有點運氣在。

傅老爺子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他不确定,如果不是夏蔓生突然跑出來,又給了自己那塊糖,他會不會真的被傅頤那個混賬給氣暈過去。

在最憤怒、最寒心的一刻,夏蔓生帶着擔憂望向他的眼睛,踮起腳尖努力送到他嘴裏的糖果,以及抓住他的小手,都讓這位當時正和不孝子對峙的老人有種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爺爺的錯覺。

但也只是那麽一瞬。

因為傅老爺子可不想當一個普通的慈祥老頭。

不過今天是傅老爺子頭一次去夏蔓生平時玩耍的地方,他挺新鮮地發現,夏蔓生似乎不光在他這裏混的不錯,在這個家中也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想到這裏,他随口問沈管家:“家裏的人都挺愛跟他玩的?”

沈管家實事求是地回答道:“是,大家都很喜歡他,還會 時不時送他一些食物和玩具。”

傅老爺子說:“你也給了?”

沈管家道:“傅董,我的職責是效忠于您,除了您之外,我不會對任何一個人有多餘的示好。”

“你啊,”傅老爺子搖搖頭,“有時候也無趣。”

沈管家就像一截被風乾了的朽木一樣,沒有任何一滴多餘的感情流出來,跟他聊天特別沒勁。

當然,這也是傅老爺子對他放心和信任的原因之一。

不過聽到這裏的其他人都跟夏蔓生玩得挺好,傅老爺子心裏那種不平衡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住在他的家裏,吃他的,用他的,都記別人的好去了,那憑什麽。

哼,第一個要說的就是他那個破大孫,當着他的面就敢搶他的功勞!

至于自己承不承認,那是另外一樁事。

總之,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賠本。

傅老爺子吩咐道:“你也給他買點玩具,這就去。買完了一定要告訴他,都是我給的。”

沈管家道:“是,我去問問他喜歡什麽。”

明明是無所謂的施舍,問了好像很在意似的。

傅老爺子不耐煩地說:

“沒必要,商場裏的玩具,除了女孩玩那些頭繩娃娃一類的,把小男孩喜歡的都給他買回來就是了,愛玩什麽玩什麽。”

就當那塊糖的謝禮吧。

他堂堂董事長,還能顯得比手下的員工小氣不成?

傅家自己就開着商場,打個電話叫人直接送過來再走賬就可以了,沈管家的執行力更是一流。

于是,當第二天夏蔓生再次去自己的游戲室玩耍的時候,就在裏面發現了堆積成小山一樣的玩具。

“啊……”

夏蔓生小小的身影站在玩具山前,擡起頭看了又看,然後一下子撲了上去。

種類繁多的玩具将夏蔓生襯得像一只糧堆旁的小倉鼠,他的手在上面扒拉了一下,只能看到各種坦克,變形金剛,玩具手槍,遙控小汽車……

夏蔓生簡直欲哭無淚。

他回過頭來,對傅丹烨說:“熊熊……我的熊熊要被壓死了,他會變成熊片的……”

這些東西正好堆在他的玩具熊上面,連一根熊毛都沒有露出來。

傅老爺子這個固執的老頭,不光獨斷專行,刻板印象也很嚴重——他根本就不知道,夏蔓生只愛玩毛絨玩具和益智積木!

作為一個魔童孫子,看到老頭乾了這種反向讨好人的傻事,傅丹烨本來應該狠狠鄙視他一番的,可他今天一直有點魂不守舍的,這時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站在夏蔓生身後發呆。

直到聽見了夏蔓生的求助,傅丹烨才默不吭聲地從身後抱住夏蔓生的腰,把他拎起來放到旁邊,然後讓人幫着夏蔓生挪開玩具救熊。

由于從小那種極度的不安全感,讓傅丹烨對“力量”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求,最近在傅家衣食無憂,他營養好,又鉚足了勁接受着各種訓練,進步非常快。

因此,傅丹烨很愛時不時把夏蔓生抱起來颠颠,用這個份量練手,特別有成就感。

不過此時,成功把夏蔓生給抱起來了并不是傅丹烨最關注的事。

他摸了摸夏蔓生毛茸茸的腦袋,問道:

“爺爺為什麽會給你買這些玩具啊?”

夏蔓生咬着食指想了一會,沮喪地說:

“可能是他已經知道了那個秘密。”

傅丹烨被他的語氣吓了一跳,驚疑不定地說:“什麽?”

夏蔓生道:“我給傅爺爺吃了一塊掉到地上的糖。”

傅丹烨:“……”

夏蔓生說:“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有那一塊糖……”

他本來自己想吃的,但剛剛剝開糖紙,糖塊就掉到了地上,老師說不能浪費糧食,所以夏蔓生就撿起來重新包了回去,想着可以洗一洗。

但當時他怕傅爺爺暈過去,也就顧不上很多了,直接把這塊糖塞進了老爺子的嘴。

想到這裏,夏蔓生不禁咬了咬自己的手指,說道:

“他一定知道了,我、我敗了。”

“不會的。”傅丹烨說,“你給他糖吃,他送你好多玩具,是想謝謝你。”

夏蔓生道:“是嗎?”

傅丹烨說的真心實意:“是啊,不過因為他太笨了,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才會送你這麽多沒用的東西。”

夏蔓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瞳仁被燈光照得剔透發亮,像琥珀一樣。

傅丹烨蹲下來,仰頭看着夏蔓生,圖窮匕見地說:“所以你以後還是別喂他了,你喂我的時候,我就不會這樣。”

夏蔓生想想,覺得對,就學着他說:“你就不會這樣。”

傅丹烨忍不住彎起了眼睛。

他本來像野狗一樣生活着,永遠對人滿懷戒備,不會溫聲細語地說話,也不愛笑,可是面對着夏蔓生,好像自然而然地就這樣做了。

這樣也沒關系的吧。

傅丹烨想。

畢竟他才是夏蔓生的主人,所以面對自己的小寵物,放下一點防備也是完全可以的。

因為他不是會受到傷害的一方,他是掌控局面的人,他可以對夏蔓生好一點,因為他也可以随時都對夏蔓生不好。

這樣的想法讓傅丹烨覺得安心,于是他站起來,一手抱起了夏蔓生被救出來的大熊,一手牽住夏蔓生,說:“那咱們回去吧。”

夏蔓生回頭沖着還在收拾玩具的人招招手:“叔叔再見!阿姨再見!”

叔叔阿姨們回應道:

“大少爺再見!蔓蔓再見!”

直到看見夏蔓生高高興興跟着傅丹烨走了,這些叔叔阿姨們才不由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剛才兩個小孩說的話他們可都聽見了。

傅丹烨和夏蔓生都很開心,整個事件裏只有一只傅老爺子受到傷害。

大家甚至說不好最能傷害傅老爺子的,是夏蔓生給他吃了一塊掉在地上的糖,還是傅丹烨對此非但毫無同情,甚至還要在背後落井下石,黑自己的親爺爺。

算了……希望傅董還是永遠別知道這件事了。

*

這個時候已經快到睡覺的時間了,夏蔓生還是按照以往的慣例,亦步亦趨地跟在傅丹烨身後,進了他的卧室。

然後他把睡衣抱過來,坐在床上,等着傅丹烨給他換,換完了兩人躺下,又把童話書拿過來,翻好頁讓傅丹烨給他念。

傅丹烨覺得自從把夏蔓生給撿回來,他好像每天都在玩過家家。

反正這些規矩也不知道是怎麽着就莫名其妙地形成了,夏蔓生的記性特別好,有的事你做了一次就得一直做。

比如這穿衣服,就是傅丹烨起初看他扣子系不好,總給他系扣,就這樣了。

等到講故事,一開始也沒這個流程。

後來有一天睡覺之前,傅丹烨看見夏蔓生閉着眼睛躺在那,嘴裏不知道在嘟囔什麽,他就湊過去聽。

結果夏蔓生說的是:

“蔓蔓寶貝要睡覺了,按時睡覺的蔓蔓是個乖寶寶,muamua,明天就可以吃巧克力……”

傅丹烨問他在乾什麽,夏蔓生說要哄自己睡覺覺。

結果傅丹烨一念之差,跟他說,“那我給你念童話故事吧”,從此以後,他們的床頭上就多了本厚的像磚頭一樣的童話書。

但畢竟是自己要撿回來養的崽,他不講,總不能去找傅老爺子講,所以這些事傅丹烨最後也都任勞任怨地乾了。

不過今天,傅丹烨沒有翻開童話書,而起拿起來,放到了一邊,又彎腰給夏蔓生穿上了鞋子,說:

“咱們去你屋裏講吧,然後你可以直接睡覺。”

夏蔓生有點奇怪:“今天不一起睡了嗎?”

傅丹烨說:“我明天早上得去上學,要很早起床,會吵到你。”

——是的,上學,這就是他今天心事重重的原因。

對于這件事,傅丹烨從來都沒什麽好感。

在此之前,他也曾斷斷續續地讀書,雖然學校跟魚龍混雜的酒吧比起來,看起來那樣的單純和美好,但實際上,在傅丹烨的眼中都是一樣的。

甚至學校還不如酒吧。

在酒吧裏,他雖然要面對客人們的嘲笑和白眼,但大家都是同類,在光怪陸離的光線下盡情放縱自己的欲望與醜态,像是披着人皮的鬼魅,沒有人高貴。

但是學校中,老師們擺着一張張維持秩序的聖潔面孔,孩子的小臉天真無邪,卻又無形中用一種屬于他們的秩序,把異類排斥的格格不入。

傅丹烨不想上學,怕的不是他們的冷淡與孤立,他只是怕自己心中那股随時會失控的戾氣。

可他知道他得去,這是他和傅老爺子的交易。

同時,也唯有這樣,他才能變得更加強大。

夏蔓生也挺配合的,被傅丹烨領着回了自己的房間,聽完故事就睡了。

倒是弄得自己回來的傅丹烨有點不習慣,獨自躺在床上,思考了一會要怎樣對待他的新同學們。

示好?不。

并不是他做不到,而是這些人只會因為他的示好而更加傲慢,他見得多了。

那麽,似乎還是老辦法比較可靠。

傅丹烨擡起手來,攥了攥自己的拳頭。

深夜微弱的光線下,男孩蒼白的手臂略顯細瘦,但已能隐隐看出一些肌肉的線條,帶着年輕的、蓄勢待發的生命力。

他打量着,稍稍滿意了一些,于是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睡着睡着,半夢半醒,恍惚間有人來叫他起床。

傅丹烨沒有賴床的習慣,便利索地起來,吃了早飯背着書包上學去。

到了學校,果然像他見慣了的那樣,一群人避他如蛇蠍,站成一圈,一邊用一種帶着輕蔑和鄙夷的眼神掃他,一邊悄聲地議論。

“他爸媽都已經死了,我媽說他命硬,讓我離他遠點。”

“他媽媽在酒吧裏面賣酒,他是個野種,根本不是傅家的孩子。”

“聽說他還撿過垃圾……”

“天吶,好髒,好惡心……”

“所以他爸爸臨死前想掐死他——”

陽光灑在校園裏,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又在地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與不遠處那幫人劃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那些話語變成了一只只手,不斷地伸長,像某種怪物一樣撲向他,眼看……就要抓住他了!

這時,不知道誰遞給了他一把刀,用力合攏他的手,讓他緊緊把刀柄攥進掌心裏。

殺!

殺死這些陰魂不散的,圍繞着他的詛咒!

傅丹烨拿刀的手顫抖着,不知道要不要揮舞出去,那個聲音一直在他耳畔輕輕催促着,似乎還有只不知道哪來的手在他後背上推了一下。

可怕的毒刺在心中瘋狂的生根發芽,所有的秩序、情感,似乎都在蠢蠢欲動地化作嗜血的快意——

“……哥哥。”

一個隐約的聲音自混沌中傳來。

“丹丹哥哥……”

這下更清楚了些。

那柄刀一下脫手,砸在了腳上。

劇痛中,傅丹烨猛然醒來,轉頭就看見自己床前露出了一個小腦袋。

傅丹烨看見這個小腦袋,下意識伸手摸了一把。

然後他的掌心被毛茸茸地蹭了蹭。

熱的,活的……

真的是夏蔓生!

傅丹烨頭腦清醒了不少,意識到剛才是夢,心安下來,又頗有些狼狽,吸了吸鼻子,才問:“你怎麽過來了?”

夏蔓生說:“我突然想起明天早上起不來就不能跟你說再見了,來提前再見的,聽見你叫我。”

自己叫他了麽?夢裏并沒有夏蔓生,為什麽會叫他?

但不管怎麽說,有個人在身邊說了兩句話,夢裏那種驚慌震悚的感覺似乎也真的褪去了一些。

傅丹烨揉了揉額頭,接着感到胳膊一緊,是夏蔓生拽着他的手臂企圖往床上爬。

他怕夏蔓生摔着,便用勁把小孩抱了上來,然後夏蔓生一下就撲進傅丹烨的懷裏,将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問道:

“你做噩夢了是不是?”

傅丹烨覺得丢臉,一時沒答,夏蔓生自顧自地說:

“因為做噩夢害怕,所以想我了,才會叫我。”

傅丹烨:“……嗯。”

對于噩夢這事,夏蔓生可以說非常有經驗,他剛開始夢到以後會發生那些事的時候,也特別的慌張害怕,就希望有人能陪他。

雖然那時他沒有找到人,但現在他可以陪傅丹烨。

夏蔓生湊過去親了親傅丹烨的臉,奶聲奶氣地說:“不怕不怕,我留下來陪你好了!反正沈爺爺說了,再過幾天我也會去上學的。”

他挺起胸脯拍了拍:

“有我在,噩夢就不敢來了!”

夢中那種無比真實無比驚怖的感覺,好像真的在清脆的童音中煙消雲散,完全不值得在意,傅丹烨心情放松下來,反倒莫名的有點想哭。

為了哥哥的尊嚴,他抽了下鼻子忍住了,伸手把夏蔓生摟進懷裏,用被子裹上,猶豫了一下說:

“那……那你就在這睡吧。”

——————————

作者有話說:

丹哥大危機——家養蔓蔓即将萌翻校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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