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朵花 我懷疑你克我

岑貝果然沒有被那家公司錄用。

或許糟糕的情緒早已随着那天發洩而消散，她沒有過多灰心喪氣，便投入到接下來的找工作中。時間一天天過去，崗位不再像年初那麽多，她必須用心對待每一場面試，不放過任何一次機會。

這天上午，她去了一家傳媒公司面試。說來也巧，這個大廈就在盈豐傳媒的旁邊。

她心情并未受影響，跟HR聊得還不錯，當場敲定了複試時間。臨走前，HR特意提醒她，部門經理是個對時間極度嚴苛的人，複試的時候，千萬要準時參加，不要太早到，更不能遲到。她鄭重感謝HR的提醒，準備坐地鐵回家。

剛走出大廈，遠遠便看到馬德名和一個男人從旁邊大廈出來。岑貝認得那個男人，跟她一起面試的吳同。兩人語氣熟稔，從她面前經過。

“馬叔，這次多虧你了，不然我肯定過不了面試。”

“你應該感謝自己是個男人。”

吳同瞬間想到了跟他競争的那個女人，暗自慶幸時，沒想到那個女人竟然出現在面前，氣勢洶洶道：“原來你通過面試，不僅靠性別還靠走後門。”

吳同眼前閃過一絲慌張，不知所措地看向馬德名。

岑貝又道：“聞朝集團對外宣稱沒有性別歧視，那到底是公司的問題，還是馬總監的問題？”

“你能把我怎麽樣？有本事讓老板把我辭了。”馬德名譏諷完，沖吳同使了個眼色，二人快步離開。

一沒錄音，二沒監控，岑貝的确不能把他怎麽樣。生活不是爽文，她沒辦法轉換身份，打臉馬德名，甚至，兩人以後都未必見面。沒必要為了這種人，影響心情。

岑貝回首望向大廈，深吸一口氣，走向地鐵站。

從地鐵站出來，正是用餐高峰期。岑貝騎着自行車，看到迎面過來的外賣小哥，心情倏地緊張，等看清楚那張臉，立刻松懈下來。一路上，她都在留意經過的外賣小哥，看到穿着藍色或黃色工服的外賣小哥，心情還算平靜。一旦碰到穿着常服，帶着白色頭盔的外賣小哥，她總要想辦法躲一躲。

到達小區門口，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個彎，騎行一公裏，到達一個十字路口。這是出租屋附近，最繁華的地段，有老小區，新建的高層，寫字樓，商場還有學校等人流密集的場所。

她将自行車停在路邊，拎着托特包走向花店。這家花店位于十字路口，地址位置不錯，來往的行人總會被別致的裝修和漂亮的鮮花吸引。

岑貝也不例外，可今日吸引她的卻是玻璃櫥窗張貼的旺鋪轉讓。

“琳姐，你不開花店了？”

岑貝剛搬來這邊時，經常到附近閑逛，偶然被櫥窗裏的鮮花陳列吸引，她開始頻繁光顧這家花店，跟朱琳越來越熟，經常一起聊花花草草，碰到大型節假日，她有空就來店裏幫忙。

“現在生意不好做，外賣平臺和網購對實體花店的沖擊蠻大的。這裏房租水電貴，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我打算換個便宜點的地方，專做網上訂單。”

岑貝看過不少開店千萬別碰哪些行業的讨論，花店位居前列。

看似很美好，實則極易虧損。

岑貝暗暗嘆了聲氣，坐在沙發跟朱琳聊天。回家前，朱琳給她送了盆長勢喜人的栀子花，岑貝連聲道謝，讓朱琳重新開業時，一定要告訴她，她好去捧場。

從花店出來，騎車回家。這下不僅要關注路過的外賣小哥，還要時刻注意筐裏的栀子花。

順利到達單元門前，她長舒一口氣，停好自行車便走進樓棟。

複試時間在明天下午四點，為了避免遲到，岑貝決定提前出發，到公司樓下等待。這家公司雖然不是大企業，但整體氛圍不錯，尤其對待女性這塊，做得相當到位，公司成員絕大多數是女性，管理層裏面，女性同樣占多數。

岑貝上午在家練習複試的自我介紹和可能會問的問題。中午吃完飯，外面日頭正盛，太陽炙烤着大地，她猶豫一番，最終決定比預計晚半小時出發。她認真計算過，即便晚出門，時間也綽綽有餘。

騎着自行車趕往地鐵站，岑貝還不忘注意身邊經過的外賣小哥，一旦有跟雲斂相似的人，她便往旁邊躲，避免跟人正面碰上。

騎到小區大門時，她一眼看到白色頭盔下的那張臉，正騎着電動車往非機動車進出的小門過來。意識到雲斂要進小區，并且極有可能看到她，她立刻單手捂着臉，腳下猛踩踏板，往另一個小門騎去。

“哎。”

清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猜雲斂在叫她，但她不敢回應，更不敢看雲斂，只能悶頭快速騎車。可是，這輛二手自行車，關鍵時刻不給力，腳都踩冒煙了，速度卻沒有明顯提升。

好在，雲斂的聲音消失了。

自行車順利穿過小門，她為成功避開雲斂沾沾自喜，打算趁着拐彎悄悄看看雲斂有沒有離開，一回眸，雲斂竟騎着電動車，跟在身後。許是沒想到她會回首，也擔心她再次跑掉，雲斂擰緊車把，加速騎過來。

眼看着歪歪扭扭的車頭靠近自己，岑貝心下一驚，再次猛踩踏板，想要快速離開，手上卻沒有控制好方向，連人帶車栽倒在旁邊的綠化帶。

岑貝大腦一片空白，等到被雲斂拉起來，檢查身上有沒有傷口時，她才逐漸回過神。顧不了近在眼前的雲斂，她看着沾上泥土的襯衫長褲以及略微淩亂的發型，立刻扶起自行車。

她必須用最快速度回家換衣服，還要補妝整理發型，出門前的準備工作全都要重新做一遍，時間頓時緊張起來。就在她準備騎車時，自行車的鏈條竟然掉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關鍵時刻掉鏈子？

來不及懊惱。

她慌忙彎下腰，徒手安裝鏈條。

雲斂看着慌裏慌張的女生，問：“你趕時間？”

“嗯。”

忙中總是容易出錯，她安了兩次都沒有安裝成功。雲斂在旁邊蹲下：“你回家換衣服，剩下的交給我。”

“你會嗎？”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少爺，怎麽可能會做這種事情。

雲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不會讓你遲到。”

時間緊張，岑貝不敢耽誤下去，匆忙道了聲謝，便跑回家換衣服，整理發型時，她默默計算路上所需的時間，坐地鐵的話，時間卡得很緊，極有可能因為要等下一班而耽誤時間。

打車倒是快點，但要加上接單時間，還要考慮堵車的可能性。

她一時拿不定主意。

打算先看看自行車的狀況，如果騎不了，那就只能放棄地鐵。

拿着手機跑下樓，一道響亮的喇叭聲在門外響起。她推門出去，雲斂坐在那輛熟悉的邁凱倫，手肘靠在車窗上，懶懶地看着愣神的她：“上車啊，不是趕時間？”

“我包沒拿。”

雲斂腦袋往副駕駛的方向偏，示意她，托特包已經放在座位上了。

面試時間臨近，不能再猶豫不決。

岑貝坐上副駕駛，打開定位，邁凱倫平穩駛出小區大門，她看到自行車停在路邊，耷拉在地上的鏈條在眼前一閃而逝。

“……”難怪要送她，敢情是鏈條沒安裝好。

“司機會把你的自行車送回去。”

“你外賣怎麽辦？”

“他在送。”

“……”真不愧是富家少爺。

等紅燈的間隙，岑貝點開地圖，觀察路況，看到一路暢通的綠色标志，悄悄松了口氣，繼而開始擔心先前的問題。

他應該不會趁此機會問她吧？

也許他忘了呢。

畢竟對于富家少爺來說，區區五百塊而已，不足挂齒，甚至有可能他都不知道她轉了多少錢。

胡思亂想間，綠燈亮起，雲斂駕駛邁凱倫經過路口，向前駛去。

“幾點面試？”

岑貝眉頭微蹙，很細微的動作，雲斂敏銳地注意到了：“我看到你簡歷了。”

“四點。”

雲斂輕踩油門：“來得及。”

一路上，兩人沒怎麽說話，岑貝的擔憂漸漸消散。

雲斂提前五分鐘到達目的地，岑貝跟他道了聲謝，便拎着托特包跑進大廈。

前臺圍了幾個人，七嘴八舌，鬧哄哄的，其中一個前臺正在安撫衆人的情緒。岑貝沒有時間聽，匆忙擠上前，在登記表上簽字。

寫電話號碼時，她終于聽清楚內容，筆重重地在登記表上劃了一道：“電梯全部停運了？”

“是的女士，請您耐心等待，預計還有八分鐘就能正常運行。”

距離面試時間，還有三分鐘。公司在二十二樓，現在爬樓梯上去，顯然來不及了。

岑貝思來想去，決定給HR打通電話，解釋目前的情況，期望她能幫忙争取五分鐘的時間。

然而，希望很快落空。

HR對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同時婉拒了她的請求，畢竟這位經理在其他方面都好說話，唯獨時間方面，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電話挂斷，時間正好跳轉到四點，這也宣告着她這次的面試失敗了。

她握着手機，茫然無措地站在大廳。

圍在前臺的幾個人，陸續進入電梯間。

前臺走到她面前，溫聲道：“女士您好，電梯目前已經正常運行，我給您刷卡上樓吧。”

“不用了，謝謝。”

岑貝扯了扯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要是她沒有晚出門半小時就好了，就不會碰見雲斂，更不會趕上電梯故障。

“哎——”

一局小游戲結束，雲斂靠在座椅上，餘光瞥到岑貝垂頭喪氣地走出大廈，身上似乎安裝了聲音屏蔽器，雲斂叫了好幾聲，都沒有任何反應。他收起手機，追上前，岑貝恍若未覺，垂着頭，漫無目的往前走，經過辦公樓，便會停下來，看看匆忙進出的上班族，然後繼續往前。

最終，她停在河邊的長椅前，背對雲斂坐下。沒多久，瘦削的肩膀輕輕顫抖，壓抑不住的啜泣聲蔓延至耳畔。

淚眼朦胧中，岑貝看到雲斂站在面前，垂眸盯着她，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雲斂的表情，但這張臉早已镌刻在腦海中。

突然就覺得，這張臉不過如此。

“為什麽我每次遇見你都沒有好事發生？”岑貝抽噎着說完這句話，不等雲斂反應，便自顧自說起這段時間的遭遇，PUA的肥膩主管，性別歧視還開後門的馬德名，她像在控訴又像在發洩情緒，“要不是因為你，我面試肯定不會遲到。”

“一份工作而已，這家不行就找下家。”

“說得輕巧，你知道現在工作多難找嗎？”岑貝抹去眼角的淚水，語帶嘲諷，“你是富家少爺，當然不知道普通人的艱難。”

“你遲到責任在我。”

雲斂不知觸發了哪個關鍵詞，岑貝聽完，哭得更兇了，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仿佛沒有窮盡。無論他如何道歉，她都聽不進去。他索性蹲下身，跟她的視線處在同一水平線上，強迫她看向自己：“你不就想要一份工作，我給你。”

岑貝哭聲驟停，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岑貝雖然懷疑池妙口中總裁驚為天人的樣貌，但她從不懷疑他的人生履歷。出生富貴家庭，頭腦聰明，雙商極高，藤校畢業，回國便到自家公司就職，從基層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如果這位總裁要給她提供工作，她絕不懷疑。

然而，偏偏是雲斂。

一個送外賣體驗生活，閑來無事玩弱智小游戲打發時間的富家少爺，家裏頂多算暴發戶，能提供什麽正經工作。

“我不去你家公司。”

雲斂正想亮出家裏的名號，聽到她這麽說，頓時就被噎住了。他思忖片刻，說：“那就開個店，你來當老板，行不行？”

“......什麽店？”

“你想開什麽店，我就給你開什麽店。”

岑貝嚴重懷疑他在開玩笑，一定是游戲太無聊，找不到樂子，拿她尋開心。

她環視一圈，指着河邊那家正在轉讓的花店：“開花店好了。”

“行。”

雲斂行動力驚人，起身就要往花店走，見岑貝還愣在原地，他催促道：“走啊，現在就談合同。”

岑貝拭去眼角殘留的淚珠，仔細觀察雲斂，發現并沒有想象中的玩味。

不心動是假的。

不過，僅持續了兩秒鐘，她便恢複理智：“算了。”

“我才不要跟你開店。”

雲斂不解：“為什麽改主意？”

“我懷疑你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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